周五黄昏(第11/33页)

萧伯伯一吃过早饭就去小区的理发店里重新染了头发、刮了胡子,回来后又找出了一套最新的西服穿上,还打上了红领带,脱了拖鞋换了皮鞋,之后便身体笔挺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一副静候贵客到来的样子。

第一遍门铃响过,萧伯伯正了正领带,示意我去开门。我把门拉开,原来是馨馨姐回来了。萧伯伯显然没想到女儿这时会回来,脸上带了点意外和讪然,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问:今天又不是双休日,怎么会有时间回来?馨馨姐调皮地一笑:怎么了爸,不欢迎我回来呀?我闻见咱家要改善生活的气味,所以就跑回来解馋了。萧伯伯也笑了,说: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正准备给你说哩。言毕,朝自己的卧室一指,示意馨馨姐到卧室里听他说。我见状就赶忙又回厨房忙碌了。

第二遍门铃再响时,是馨馨姐去开的门。我听见馨馨姐亲切地叫了一声:姬姨,欢迎你来到我们家!我急忙由厨房里跑出来看,只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穿着讲究、很有风度气质的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一看就像是知识女性。馨馨姐这时向我介绍说:这是姬姨。又对姬姨介绍我道:这是我爸的陪护员笑漾姑娘。姬姨朝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萧伯伯两腿并拢成立正姿势站在客厅里,像一个受阅的法警。

我注意到,在家里一向很随意的萧伯伯看见这位姬姨进屋之后,神情竟有些慌乱和不自然起来,喝茶时还把茶杯一下子碰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我边收拾边猜测着姬姨的身份:是有大学学历的行政官员?是科学院的研究员?是大公司的退休白领?

午餐的时间到了,馨馨姐在饭桌上摆好餐具,让我上菜。

饭吃到一半馨馨姐来到厨房对我低声说明:姬姨叫姬盈玫,曾经是一个师范学院的副教授,今年62岁,丈夫也已去世,育有一子。儿子在一所高中教书。

条件不错呀!我夸。

是的,我老爸还算有点眼力,没有让我失望。馨馨姐赞同地点头。

你也满意?我问她。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爸满意。你看他多郑重的样子!他俩要真成了,我们在外边住着也安心,而且你常生哥有意去美国留学读博士。他一旦下定决心走,我就也得过去陪读,倘是有姬姨陪我爸,那可真是一件美事。

哦?你们俩口子都要去美国啊?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这你不要担心,不管我们去哪儿,都会继续雇你当我爸的陪护员。经过这一段日子的观察,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馨馨姐拍着我的肩膀说。

那天的午饭吃得不错,我在厨房忙乎着,他们三个人在饭桌上有说有笑,气氛一直很好……

这个中午过去之后,萧伯伯再与姬姨通话时,声音中就免除了过去的那份小心,说话显得随意了不少。我自己揣测,萧伯伯那天与姬姨的见面很成功,姬姨肯定已有新的态度,两个人的关系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到了该拨电话的时候,萧伯伯还在客厅踱步,我有点诧异。未料没过多久,那位姬姨竟敲门来了。我急忙给她泡上茶,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侧了耳朵去听客厅里的动静。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只知道年轻人会谈恋爱,还从没见过老年人谈婚论嫁。我们村子里的老人,不论男女,若在五十岁之后死了老伴,是根本不会也不敢再去找对象的。倘有谁敢提出这种要求,全村人的唾沫会把他淹死,会被说成是老不正经,是“老淫疯”,儿女也会把他们骂得闭上眼睛!

我想听听他们两个独处时会说些什么。

我记得我听见姬姨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不必急着做出决定,再互相了解一段时间,看彼此能不能适应;毕竟,我们背负的人生包袱都已经不轻了,很多方面都已定型,彼此适应起来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容易。这话说得很文气,像个副教授,这是我当时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