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8页)
现在他们到了那里离县治安官不太远了。因为虽然那辆小汽车[126]已经偏离道路进入教堂前的小树林,县治安官还站在汽车边上而黑人中的一个正在把镐头从后面车厢递出来交给手拿两把铁锨站在车外的另一个囚犯。舅舅把车开到县治安官的汽车的边上刹车停下现在在大太阳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教堂了,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座教堂,他这辈子一直住在离这教堂不到十英里的地方肯定经过这教堂至少在经过时有一半的时间里是看见过它的。但他想不起来以前曾认真地看过它——一个木板盖的没有尖塔的盒子般的房子比有些山里人住的一间房间的小屋子大不了多少,也没有上过油漆但(奇怪的是)也不显得颓败甚至不显得无人照料或年久失修因为他可以看得见旧的墙壁和墙面板上有些地方用一段段新原木和一块块一片片的合成屋顶面料补过或用木工嵌进去,用的方式很凶猛几乎是蛮不讲理地独断专行,新的木头和屋料并不是趴着蹲着甚至也不是坐着,而是直立在高大结实稳固不光滑的松树树干之中单个独处但并不孤独坚不可攻又独立不羁,不向谁恳求什么,也不跟他人做任何妥协于是他想起那细高的写着@@和平[127]两字的尖塔那不请自来占地盘的功利主义的写有@@忏悔[128]二字的钟楼他想到有一座钟楼甚至刻的是@@小心[129],而这一个只是简单地说:@@焚烧[130][131]:他跟舅舅下了车;县治安官和两个拿工具的黑人已经到了围栏里面他和舅舅跟了进去,穿过那扇歪斜的大门它在低矮的用金属丝搭起来的爬满忍冬花和小巧的粉红色与白色的没有香气的攀缘玫瑰的围篱中间于是他又是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墓地,他不仅侵犯了其中的一座坟墓而且通过打开另一座坟墓从而证明一桩罪行并不存在[132]——一块用围栏圈起来的比他见过的园地要小一点的土地,到了9月这里可能长满鼠尾草豚草和长刺果的紫草科植物让人难以穿行几乎无法辨认,杂草丛里竖着像墙面木板那样又窄又薄的廉价的灰色花岗石的墓碑既不匀称又不整齐犹如随便夹在分类账本里的书签或插在面包里的牙签而且总是有点歪斜仿佛它们从柔软的不静止的从来不大是笔直的松柏那里获得了它们业已凝固的直立姿势,墓碑的颜色跟久经风霜的没上过油漆的教堂完全一样仿佛它们是用斧子从教堂的外侧劈下来的(并且没有箴言格句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似乎哀悼死者的人除了他们活过和他们死了以外就想不起什么别的事情了)把那些没有刨光没有油漆过的新的原木硬打进受侵犯的墙壁做补丁的不是衰败也不是时光而是简单的人之必死和肉体归于灭亡的迫切需要。
他和舅舅在墓碑中穿行来到县治安官和两个黑人已经站着的新墓冢边上同样他这个侵犯过这坟墓的人还是第一次确切地看见了它。但他们还没有开始挖掘。相反县治安官甚至转过身子,回头望着他等着他和舅舅走过来也停下脚步。
‘怎么啦?’舅舅说。
但县治安官已经用他那温和低沉的嗓门在跟他讲话:‘我猜你和尤妮丝小姐还有你那位秘书昨天夜里一定非常小心不让人发现你们干的事情,对吗?’
舅舅回答道:‘你做这种事情是不希望有观众在场的,是吗?’
但县治安官仍然看着他。‘那他们为什么不把花放回去?’
于是他也看见了——那假花扎的花圈,那单调而繁复的用铁丝和线以及上过蜡的叶子和喷过香水的花朵编扎出来的某人从镇上花店买了拿来或让花店送来的东西,还有那三束用棉线捆绑的枯萎的从花园和田野采来的花朵,头天夜里艾勒克·山德说这些花看上去好像是给人扔在坟边或坟上他记得艾勒克·山德和他把花挪到不碍事的地方而且知道他们把土重新填进墓穴以后又把花放了回去;他记得哈伯瑟姆小姐跟他们说了两遍要把花重新放好即便他曾抗议说这毫无必要或者至少是浪费时间;他甚至也许还能想得起来哈伯瑟姆小姐曾亲自动手帮他们放花:不过也许他并不记得他们把花放了回去只是想过他们放回去了因为显然这些花并没有被放好,它们现在被扔在一边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显然他或艾勒克·山德还踩过那花圈尽管这一切现在都无关紧要,舅舅正在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