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向上帝(第10/14页)

伯爵夫人 可是你会把一切告诉我吗?一切?

托尔斯泰 (依然十分平静地)一切,索娅,你要记住你的诺言。

伯爵夫人 (缓缓地离开,不安的目光瞥向书桌。)

托尔斯泰 在房间里不停踱来踱去,随后他坐在书桌旁,在日记上写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又一次返回书桌,思虑地翻开日记,轻声地念出:“面对索菲娅·安德烈夫娜我竭力使自己尽可能地平静和坚定,我相信,我或多或少地达到了使她安静下来的目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可能性,在善和爱中使她做出让步……啊,若是……”

〔他放下日记,沉重地喘着气,终于走到了相邻的房间,点上灯。随后他又一次返了回来,费力地把那双沉重的农夫鞋子从脚上脱了下来,脱掉上衣。然后他灭了灯,身上只穿一条宽大的裤子和工作衫进入邻近的卧室。

〔房间有一段时间十分安静,昏暗。什么也没有发生。听不到一丝呼吸声。通向工作室的入口门突然轻轻地、小偷般地小心翼翼地被打了开来。有人光着脚进入漆黑的房间,手上拎着一盏有遮光罩的提灯,它现在朝地板抛出一束狭小的光柱。这是伯爵夫人。她畏惧地向四下张望,先是在卧室的门旁谛听,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向书桌走去,显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摆放的提灯现在照亮了黑暗中的书桌四周,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在光环中人们只能看见伯爵夫人颤抖的双手,她先是拿起留在书桌上的日记本,开始阅看,心情极度不安,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越来越匆忙地在纸堆里翻来翻去,可什么也没找到。到最后了她用一个抽搐的动作又把提灯拿到手中,摸索着走了出来。她的面孔一片茫然,像一个梦游者的表情一样。门刚一在她身后关上,托尔斯泰猛地一下就扯开了他卧室的门。他上擎着一盏蜡烛灯,它晃来晃去,激动竟如此可怕地攫住衰弱的老人:他窥视到了他妻子所做的一切。他疾步跟在她后面,握到了门的把手,可他突然强力地转过身来,平静而果断地把蜡烛灯放到书桌上,走到另一侧的邻门,轻轻地和小心翼翼地敲了起来。

托尔斯泰 (悄声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声音 (传自邻室)是您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小点声,小点声,杜尚!你马上出来……

〔杜尚从邻室出来,他也只半穿着衣服。

托尔斯泰 把我的女儿阿历克山德拉·依沃夫娜喊醒,让她马上过来。然后你马上到马厩那里,叫格里戈尔备马,但让他悄声地去做,别叫家里的人注意到。你本人给我小点声!不要穿鞋,注意别让门发出响声。我们必须立即就走,别耽搁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杜尚快速离开。托尔斯泰坐了下来,果断地又套上靴子,拿起上衣,匆忙地穿上,然后他找了几张纸,把它们折起来。他的动作有力,但有时慌乱。他坐在书桌旁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了几句话,在这期间他的双肩不断地抽搐。

萨莎 (轻轻地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父亲?

托尔斯泰 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了……终于……终于决定了下来。一个小时前她向我起誓,信任我,可现在,在夜里三点钟,她偷偷地进入我的房间,翻遍了我的纸张……但这更好,这太好了……这不是她的意愿,这是另一种意愿。正如我经常请求上帝那样,时候到了,他会给我信号。他给我信号了,因为现在我有把她单独留下的一种权利了,她已经离开了我的灵魂。

萨莎 可你要到哪儿去呢,父亲?

托尔斯泰 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到哪都行,只要从这存在的虚幻中离开就行……随便哪里……地球上有许多大路,总有个地方有一领草席或一张床,供一个老人能安静地死去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