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商门德尔(第7/11页)

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斯波希尔太太是对的。我们的朋友雅可布·门德尔的确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后来我才了解到全部的细节),他仅仅做了一件昏头昏脑的、值得同情的、即使在那个荒唐古怪的时代也是一件难以置信的傻事,唯一能够解释的是,他完全不问世事,他的奇异表现离世俗十万八千里。事情是这样的:负责检查和国外通讯的军事检察机关一天发现了一张由一个署名雅可布·门德尔的人所写的明信片。这张明信片按规定贴足了邮票,但是——完全令人难以置信——这张明信片却是寄往敌国的,收信人是巴黎市格勒内尔沿岸大街上一个书店的老板让·拉布尔泰,这个叫雅可布·门德尔的人抱怨他没有收到最近的几期《法兰西图书通报》月刊,尽管他已经预付了一年的订费。这位下级检察官员原本是个体操教师,个人爱好则是寻章摘句、研究语言,后来才穿上了一身民军蓝制服。当这封信到他手里时,他惊讶地想到,胡开玩笑!每周经他手查究有无可疑词句和间谍情报的信件不下两千封,但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荒唐的事:一个人竟放心大胆地由奥地利往法国写信,也就是说,顺手把一张寄往敌国的明信片竟那么直截了当地扔到邮筒里,仿佛从一九一四年以来,国境线上没有围上铁丝网,仿佛法国、德国、奥地利和俄国不是在每天厮杀,相互使对方的男子数以千计地丧生似的。因此,起初他把这张明信片当作一件稀奇可笑的东西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并没有向上级报告这件蠢事。但是,过了几星期后,又来了一张明信片,寄往伦敦霍尔博伦广场约翰·阿尔德里奇书店,询问能否得到最近几期《古董商》杂志。上面的署名又是那个古怪人物雅可布·门德尔,他非常老实地写了自己的详细地址。这位身穿军装的体操教师这时不禁暗吃一惊,在这种粗鲁的玩笑背后到头来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密码隐语?他站起来,一个立正,就把两张明信片放到少校的办公桌上。少校耸了耸肩:真是件怪事!他首先通知警察局,吩咐查明是否真有这样一个雅可布·门德尔,而在一小时之后雅可布·门德尔就被逮住了。他还没有弄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怎么回事,就被带到少校面前。少校将那两张神秘的明信片拿给他看,问他是否承认是他写的。这种严厉的审讯口气,特别是正当他阅读一本重要的图书目录时打扰他,使门德尔十分恼火。因此,他带几分粗鲁地嚷道:这些明信片当然是他写的;应当认为,一个人总还有权要求得到他付过订费的杂志吧。少校向坐在旁边一张桌子跟前的中尉转过身去,他们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真是个蠢材!然后,少校开始考虑:把这个糊涂虫骂一顿赶走好呢,还是认真对待这件事呢?在这种犹豫未决的当儿,几乎每个部门都会决定先做个记录再说。有记录总归是好的。即便说毫无用处,但也坏不了事。充其量不过是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堆里再加那么一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罢了。

然而,这却给这个还蒙在鼓里的可怜的人带来了祸害,因为在提出第三个问题时,情况就大为不妙。先问了他的名字:雅可布,更准确地说,是叫亚因克夫·门德尔。职业:小商贩(他的证件上是这样写的,他没有做书商的许可证)。第三个问题就招来了大祸:出生地。雅可布·门德尔说出彼特里科夫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少校竖起了眉毛:彼特里科夫?这难道不是俄属波兰,靠国境线的地方吗?可疑!非常可疑!少校用更为严厉的声调,问门德尔何时取得了奥利地国籍。门德尔困惑不解地盯着少校:他不明白要他干什么。真见鬼,他有无证明,证明文件在哪里?只有一张小商贩营业执照,别的没有,少校愈发惊诧了。要他认真说清楚他的国籍问题,他父亲是奥地利人还是俄国人?门德尔泰然回答说:当然是俄国人。那他呢?噢,三十三年之前,他偷偷地越过国境线,从那时起就一直住在维也纳。少校更加焦躁起来。问他何时取得奥地利公民权的呢?门德尔反问道:“何必呢?”他从未管过这类事。这么说,他现在仍然是俄国人?门德尔对这些无聊的盘问早就感到腻味了,他冷淡地答道:“按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