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商门德尔(第6/11页)

斯波希尔太太从后屋走了出来,一头蓬乱的白发,沉重地迈着浮肿的两腿,一边走,一边匆忙地用布擦着两只发红的手:显然是刚打扫过脏屋子,或是擦过窗户。我立即觉察到,她有些局促不安,突然把她叫到咖啡馆明亮堂皇的前面来,她觉得很不自在,而且,维也纳的黎民百姓向来就怕警察局派来调查的密探。一开始,她怀着不信任和戒备的心情,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下:叫她来有何贵干呢?但是,我一问起雅可布·门德尔,她就震了一下,双目圆睁,兴奋地盯着我。“我的上帝啊,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还有人想起他?噢,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啊!”她大为感动,差点儿哭了出来,就像上了年岁的人在话题涉及他们的青春时代,涉及久已忘却了的陈年旧事那样。我问她门德尔是否还活着,她说:“啊,天哪,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去世已经五六年,不,已经七年啦。这样一个善心的好人,只要想一想,我认识他多少年啦,——二十五年还要多哪!要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就让他那样死去——简直是一种耻辱!”她愈加激动,问我是不是他的亲戚。要知道,从来还没有人关心过他,没有人打听过他的情况,难道我还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是啊,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让她相信这一点,并且请她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是这位好心的人却显得胆怯、有所顾忌,老是擦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手。我明白了:她,一个女清洁工,披着一头蓬乱的白发,系着脏围裙站在咖啡馆中间,她感到很不自在,而且,她不放心地看着四周——堂倌中说不定会有人在偷听。于是,我就请她到弹子房,到门德尔曾经待过的老地方去,在那里告诉我有关门德尔的全部情况。她感动地点了点头,感谢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就迈着老年人蹒跚的脚步,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走去,两个堂倌惊讶地目送着我们。他们感到其中似乎有什么名堂,而且,在顾客中也有人对我们这不伦不类的一对儿颇为惊奇。在那里,在他的那张桌子旁边(有些细节我是后来从别处知道的),她给我讲了雅可布·门德尔、旧书商门德尔的下场。

事情是这样的:战争爆发后,门德尔每天照常七点半来,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他仍旧从早到晚像往常一样读他的书,咖啡馆里的人都感到,而且常说,他压根儿没想到打仗的事。是这样,因为他从不读报,和别人不交谈;当街头报贩大声叫卖号外,大家都拥上去的时候,他也从未离开过座位,他压根儿没听。他也没有发现堂倌弗兰茨不见了(他是在哥里兹附近阵亡的),也不知道施坦德哈特纳先生的儿子在彼列梅什卡被俘了;他从来没说过半句话抱怨面包越来越坏,他喝的牛奶被换成了用无花果做的劣等饮料。只有一次,他奇怪为什么大学生们来得少了——仅此而已。我的上帝,那可怜的人从来没关心过别的事,他就知道喜欢书。

但是,不幸的日子来临了。有一天上午十一点钟,青天白日,来了一个宪兵,同来的还有秘密警察。他露出胸前的徽章,问常来的是否有一个雅可布·门德尔。他们马上就走到门德尔的桌子跟前,他一开始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想卖书,或是想问什么问题。但他们马上要他跟他们走,就把他带走了。这件事对咖啡馆来说,简直太丢脸了——大家站着围在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身边,他夹在那两个人中间,把眼镜扶到额头上,一个个地看着大家,搞不明白他们究竟要他干什么。斯波希尔则立即对宪兵说,想必是搞错了,像门德尔先生这样的人,是连一只苍蝇都不会去碰的。那个秘密警察立即对她大声呵斥,叫她不要干涉公事,接着就把他带走了。有很长时间——整整两年他没有来。直到今天斯波希尔太太还是不明白,他们当时要他干什么。“可是我敢发誓,”老太太激动地说,“门德尔先生不会做任何坏事。我担保他是好人,是他们搞错了。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清白无辜的人,简直是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