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癲狂症患者(第7/23页)

“‘您这儿真好,’她说,一边环顾着我的房间,‘啊!太好了!这些书!我都想看!’她走近书架,细看着书名。从我出去见到她以来,她头一次沉默了一分钟。

“‘要不要给您沏茶?’我问。

“她没有转身,仍在细细地看书名。

“‘不用啦,谢谢您,大夫……我们马上还要走……我的时间不多……这次不过是小小的出游……哟!您这儿也有福楼拜,我非常喜欢他……他那本《感情教育》真好极了。我看得出,您也在读法文书,没有您不懂的!……是啊,德国人……他们在学校里什么都学……真叫棒——懂得这么多种语言!副总督真敢向您发誓,他常说,您是他允许给他做手术的第一个人……我们那儿的宝贝医生只适合玩桥牌……另外,您知道吗,(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今天我想到该向您请教请教……正巧我们就打这儿经过,我想……不过,也许,您今天有事……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您到底还是亮牌啦!’我立即想。但是我不露声色,向她保证说,如果现在或在她需要的任何时候能为她效劳,我将引以为荣。

“‘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半侧过身来对我说,一边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一本书,‘没什么要紧的事,没什么……都是些妇女的毛病,头晕、昏厥。今天早上汽车拐弯那会儿我忽然很不舒服,晕过去了……小男孩把我扶了起来,拿了点水来……可能是司机开得太快了……您看是吗,大夫?’

“‘这很难讲。您经常像这样晕过去吗?’

“‘不……就是说……前一段时间……刚好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常晕过去,还老觉得恶心。’

“她又朝书柜转过身去,把书放回原处,另外取出一本翻阅着。奇怪,她干吗总在那儿翻书,为什么这样不安,为什么不从面纱后面抬起眼睛来看人?我故意什么也不说。我存心让她等待。她终于又开始轻声地说起来了:

“‘是吧,大夫,不要紧吧?不是什么热带的毛病,没危险……’

“‘我必须先检查您有没有热度,我可以摸摸您的脉吗?’

“我朝她走过去,但她轻轻地躲开了。

“‘没有,没有,我不发烧……肯定地,肯定不发烧……我每天都试表,自从……自从开始出现昏厥的症状以后。从来不发烧,总是三十六度四,完全正常。胃口也很好。’

“我迟疑了一下,心里一直疑惑:我觉得这女人有求于我,一般不会有人专为谈福楼拜跑到这个荒僻地方来的。我让她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请原谅,’后来我坦诚地说,‘可以随便提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啦,大夫,您是医生呀!’她答道,但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翻起书来了。

“‘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

“‘过去有没有……从前有没有……我想说的是,当时……您有没有过类似的现象?’

“‘有的。’

“她的声音现在完全不同了,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装腔作势或是扭捏不安。

“‘有没有可能,您……请原谅我提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您现在处于类似状况?’

“‘有的。’

“这话她说得像一把尖刀似的利索。她扭过头去,纹丝不动。

“‘夫人,最好还是让我给您一般性地检查一下……我是否可以请您劳驾……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这时她忽然转过身来。透过面纱我感到她冷冰冰的坚定目光正紧盯着我。

“‘不……这没有必要……我对于自己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

话音停顿了一下。斟得满满的酒杯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嗯,后来……不过,您先试着设想一下:一个孤独得要命的男人,许多年来头一次有一位白人妇女闯进来找他……我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一种不祥的、危险的东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对这个婆娘的强硬态度感到害怕。她一闯进来就唠叨个不停,忽而一下子亮出要求,就像亮出一把刀似的。因为我明白她对我有什么要求,这我马上就猜到了——女人们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已不是头一回,但她们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不好意思地恳求,又流眼泪又发誓。但这次……这儿的这一位很硬……跟男人一样坚决……从第一秒钟起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厉害……她能使我屈从于她的意志……但是……但是……我心中升起一股怒火,男人的反抗心理、屈辱感,因为……我已经说过,从第一秒钟起,甚至在我见到这个女人之前,我就觉得她是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