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癲狂症患者(第6/23页)

“起初还可以忍受。我做了许多科学研究工作。有一次副总督视察时乘坐的小汽车翻了,他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我没有任何助手,独自给他做了手术。当时人们纷纷谈论这件事。我收集土民的毒药和枪支,为了避免闲待着,我还干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但所有这一切之所以还能够做得到,仅仅是因为当时我身上还保留着从欧洲带来的力量;后来我变得心灰意冷。那几个欧洲人使我感到厌烦,于是我跟他们断绝了来往。我开始喝酒,沉醉在遐想之中。我总共还有两年的期限,然后就可以领取退休金,返回欧洲,重新开始生活。本来,我除了一心等待,闲躺在那儿等待,已经无所事事了。可能直到今天我还在那儿这么待着,假如不是她……假如没有发生这一切……”

黑暗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烟斗也熄灭了。四周静悄悄的,以至我一下子又听见了下面翻腾的浪花拍击船头的声音和远处低沉的机器振动声。我很想抽烟,但又怕擦亮火柴,怕火光猛地一亮和他脸上的反光。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讲完了没有,是在打盹呢,还是睡着了。我觉得他沉默得像死人一样。

忽然传来了清晰有力的钟声,午夜一点了。他精神一振,接着我又听见了玻璃杯的碰击声。显然,他在用手摸着找威士忌。我听见他咕咚了几口。接着,他忽然又说起来了,但似乎说得更急切、更激动。

“是呀,就是这样……慢着……是啦,事情是这样。我坐在那儿。坐在我那该死的窝里,像蜘蛛待在蛛网上一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几个月。当时正好是雨季刚过。一连几个星期雨水敲打着屋顶,没有一个人来,没有一个欧洲人来看我;我每天都跟那几个黄脸女人待在家里,喝我的上等威士忌。我当时非常忧郁,简直是得了怀欧病。当我在小说里读到明亮的街道和白人妇女的地方,手指头就止不住发抖。我不能准确地向您描述这种状况,这是某一类型的热带病:人们有时会染上这种强烈狂热同时又周身无力的思乡病。

“当时我就这么坐着,我想是在看地图,幻想怎样旅游,忽然传来一阵紧急的敲门声。伺候我的男孩和女仆站在门外,两人的神色极度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指手画脚地说,来了一位太太、一位女士、白人妇女。

“我跳了起来。我没有听见马车或汽车的声音。这儿,这荒僻的地方来了一个白人妇女?

“我想马上跑下楼去,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往镜子里瞄了一眼,很快地整了整衣装。我既激动,又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折磨着我,因为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出于友谊来看望我。后来,我还是下楼去了。

“前厅里有一位太太在等着,一看见我,便急忙迎着我走过来。她脸上遮着厚厚的活动面纱。我刚要向她问好,她倒先开口说话了。

“‘日安,大夫。’她说的是流利的英文。(我觉得她说得太轻柔流畅了,仿佛事先背诵过似的。)‘请原谅,我闯到您这儿来了。不过,我们正好来到区站,汽车就停在那里。’——‘为什么不把汽车开到门前来?’我脑子里飞快地闪了一下——‘于是我想起您就住在这里。我听到很多人谈起您,那次副总督受伤,您简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腿长得好极了,他像从前一样地打高尔夫球。真的,真的,我们一直在谈论这件事。我们曾经打算把我们那儿所有牢骚满腹的医生和另外两位都送到这儿来,只要您上我们那儿去。怎么总也见不着您?您的生活真像瑜伽(3)……’

“她就这么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越说越急,不让我插一句嘴。在这老练的饶舌当中可以使人感觉到一种神经质的心不在焉的情绪,我也被弄得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说这么多话,我暗自思忖,为什么她不作自我介绍,为什么不摘下面纱?怎么,她是发了寒热症,还是疯了?我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听着她滔滔不绝的絮叨,越来越不安,因为我感到很可笑。她终于停了一小会儿,我于是请她上楼去。她做了个手势让男孩留下,便沿着楼梯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