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癲狂症患者(第11/23页)

“我在土路上飞驰着……这时我才发现刚才在楼上呆立了多久……直到林中拐弯的地方,马上就到车站时,我才看见她。她走着,步态急速而姿态僵直,一个男孩陪伴着她……她想必也发现我了,因为她跟男孩说了些什么,那男孩就停下来了,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愿意单独走?莫非她想单独跟我谈谈,免得让他听到?我拼命踩着脚蹬子……忽然有个东西横冲过来,截住我的去路……就是她那个男孩……我勉强来得及把车拐到一边,自己却摔到地上了……

“我边骂边爬起来……不由得举起了拳头,要给这蠢货一拳,但他躲开了……我在自行车上拍了几下,打算再骑上去……但那个下贱胚又来了。他抓住自行车,用蹩脚的英语说道:‘你留在这儿。’

“您没有在热带生活过……您不会知道,一个黄种贱胚抓住白人‘老爷’的自行车而且命令他,命令‘老爷’留在原地,这是多么无礼。我不由分说给了他一耳光……他摇晃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撒手……他那细长胆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奴隶般的惊恐……但他捏住车把,捏得死紧死紧……‘你留在这儿。’他又嘟哝了一句。

“幸亏我身边没有手枪,否则我一定会对这个蛮子开一枪。

“‘滚开,下流胚!’我咆哮道。

“他看着我,瑟缩成一团,但没有松开把手。我对准他的脑门儿又是一拳,他还是不松手。这时我气得发狂……我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可能已经脱身了……我朝他的下巴颏上来了个真正的拳击手的一击,把他打得滚倒在地……现在自行车又由我支配了……我跳上车座,但是车子扭来扭去……搏斗的时候轮辐弄弯了……我试着用发抖的手把它掰直……没有弄成……于是我把自行车横摔在路上,扔在那个混蛋旁边。他流着血,挣扎起身躲向一边……当时——不,您不可能明白,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显得多么可笑,如果一个欧洲人……不过我当时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她,追上她……于是我跑起来了,像疯子似的顺着大路跑过去,从一间间的茅舍旁边跑过去。土民们惊奇地挤在门旁观看一个白人,一名医生在怎样奔跑。

“我跑到车站时已是满身大汗……我的头一个问题就是:‘汽车在哪儿?’‘刚刚开走……’人们惊讶地看着我,他们想必觉得我是个疯子,浑身泥污满头大汗,跑过来打老远就大叫大嚷地问着……我看见车站后面路上的远处有汽车喷出的白烟……她跑掉了……成功了,正如她坚定不移冷酷无情的盘算都必须成功一样。

“但是溜掉对她并不管用……在热带地方,欧洲人彼此之间是无密可保的……谁都认识谁,任何区区小事都能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司机在政府消夏大厅里待了一小时并没有白费……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全知道了……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嗯,家在政府所在的城市里,从这儿坐火车去要走八小时……她……嗯,据说是一个巨商的妻子,非常富有,出身名门,是英国人……还知道她丈夫在美国待了五个月,最近就要回来,带她到欧洲去……

“‘可是她,’这个想法像毒药似的使我坐卧不宁。‘她有情况超不过两三个月……’”

“直到现在我还能向您解释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在此以前我还可以理解自己……作为医生能对自己的症状作出诊断。可是自那以后我仿佛得了寒热病……我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就是说,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无聊,然而,我身不由己……我已经不理解我自己了……我像中了邪似的往前跑,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不过,请等等……也许我还是能使您明白……您知道马来亚热带癫狂症是怎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