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第9/18页)

“是很疼,不过你爸现在不知道疼了,一旦昏过去,坏了一条腿也只是坏了一只裤腿——你看你爸的裤子已经烧坏了。”

“不是他烧的。”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姑父又打医生那儿回来了。他的步子匆忙却不慌张,回来时尽量静静地待着,身子却同我靠拢,偏着头问我,声音微弱得一如遥远之地,而我们挨得更近了。我们走动时他始终同旁人认真地搭话,一声没响地晃过一支柱子时我们经过一条长椅,上面偎着两个人。姑父转身时将我旋进门内,旋转的一瞬我看到我爸爸,他仍是躺着、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伤口已是一道荒芜的田野,枯萎、腐烂;我终于哭出来,不是因为伤口或疼痛,而是因为残忍。医生为我做了诊断,并劝慰我,“没那么糟糕。”他身后的窗户开着,荒凉的山岗上奔腾着雨水,日子都为之破碎。令我意外,医生竟是个女人,白口罩虽然蒙了她的脸,看不到样子,但当她的手指触到我的皮肤时我竟感不出有何古怪。

我醒来时躺在医院大厅的长椅里,伤口已处理完毕。人群已是替换了一拨,有的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有的倚在走廊里,双腿挡在过道处,疑是睡着了。窗外夜色依旧,光色暗然,雨水也随之弱了。姑父和蔼地望着我,似乎因为湿气喘不过气。我找不到爸爸的身影,会计也随之消失了。

“我爸呢?”

“走了。”

“我爸为什么不带走我?”

“他带走了医生,”姑父说,“刚出门。”

顾不上姑父,我赤脚望门外跑去,因为医院高出地面一个台阶,而我又过于仓促,脚步踩空,我跌出了门,四肢伏在烂泥里。雨水比灯光能够显影出的成效大得多。我爬起身,继续跑,我大喊:“爸爸,爸爸。”我跑出医院的大门还能听到疤脸问姑父,“她喊什么呢?”姑父没做回应,而是站在我跌倒的门口喊我妹妹的名字。我跑着,雨水听起来数目不小,落在我身上,不蔓不枝,更有冰凉,而不似昨晚的寒冷。这雨本是囫囵个的,落地上迸碎一个个的响,扑棱棱不罢休;而昨夜的大雪,今日的大雨,已然赓续。

如今我又冒雨走上夜路,雨水打在脸上,淌进脖颈里,淌进耳朵里,甚至听得到医生医疗器械的声响。我几乎看得到黑魆魆的父亲健步如飞。但我已精疲力竭,这茫茫黑夜,茫茫大雨,哗哗不停。我只能一个人循着旧路回家。

水篇

我们不过是个故事,不是你之所想,也不是我们经历这故事,是这故事洗礼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子孙繁衍。这也不是个未经斧钺的故事,甚至因过度开采像是一叶烟熏过久的肺,到如今我仍常常梦见它。它是如此谦卑又自豪、坚韧又紧迫,使得度过的时间都过于吝啬。这注定消失的故事真正消亡前,一点点地蚕食我们的躯体和脑壳,皮肤、鲜肉、血液、骨头甚至内脏经受这故事的压制而不垮塌,使得我们深怀畏惧。而我只是半个亲历者,由故事的半途切进来,日后我所耳闻目睹的,还不到故事的一半。我的出生将我拖进这漫长、无辜、苛刻的生活里来,使我一经出生便拖累了这故事。自1960起,直到四十年后的这个冬天没人看得透爸爸,他的成长、结婚、繁衍历经艰辛又冷酷无情;为了生子,他带领一家子变卖家产甚至是祖父遗留的老屋子,在申楼镇上四处飘零,仿佛他的身体是一座压不碎摧不垮的房子,由这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躲过那些天灾和人祸,后来我才知晓我们的房子既不是哪一座实体屋子,也不是爸爸那瘦骨嶙峋、棱角凸出又戒备森严的身体,而是迁徙本身,这迁徙本身成就了我们深深扎根于申楼镇的每个角落(而不是某一处狭小地带)屹立不倒。爸爸信奉姓氏与性别,他常说,“我们的先祖把姓氏交给后裔,只能凭靠男人的鲜血才能咬住血脉的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