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第10/18页)
爸爸投进半生的精力才最终得到。我记得那个冬天始终没雨雪,那犹如黄昏的第二天早晨潮湿、阴霾并色泽渐暗,像在天空里搅和稀泥。申楼镇上蛮悍的男人、穿红彤彤亚麻布的女人、等待呼喊的孩子中必定有人第一眼望见了爸爸,剩下的也逐次望见爸爸走进镇子的主干道,像是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又如暴雨一般凭空降临,那匹马那暴雨是他们未曾经历的,因此人们的喧哗与骚动先于他们的身体然后才是他们身体的避让,为爸爸留出一道缝。爸爸走得甚快,仿佛脚底之下飞逝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爸爸当时为坚韧所驱使并没能松懈一毫的脸也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后来人们知道并反复回想爸爸的脸时才意识到爸爸当时脸上的表情仿佛他不是生了个儿子而是生了下一茬的姓氏。在当时的境况下,爸爸的姓氏击败了镇上其他宗族大姓和几代单传岌岌可危的小姓甚至是人们或物体的嘈杂、哭泣、戒心与道德盘亘于申楼镇上空久不散去(孙。孙。孙。孙。孙。孙),仿佛他生下的不是他甚至他祖先的后裔而是这个姓氏的后裔。而爸爸并没因此而歇手,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更有个儿子要养活,而我们仍是负债累累。时值今日,退耕还林的政策已是荒废,而耕用的田地也已不够养活这庞大的家庭了。自弟弟出生后,他独自撑着愈加纷纷的吃紧,每次辛苦攒下的钱也轮不上补贴家用,每年的旧账都会咬红下一年的新账。然而出乎意外,苦熬这么些年,他一心想有一块自己的鱼塘,养一方鱼群;这鱼塘折磨了他诸多夜晚,终日念叨,未见臣服。他常说,我的鱼塘里养的鱼不是鱼,是儿子——他早已将鱼塘作为滋养儿子成长的不可或缺的养料了。现如今,老一辈还未从旧时代里那洗得发白的始终不渝里消退,他们的活着过于缓慢,连缓慢本身都已无情地赶上并越过他们;年轻一辈已耐不住拓开野蛮的村野前往并蜗居于切割得更为明确的一个个立体几何的大都会的直角里。这些叫北京、上海甚至深圳的城市接纳并纵容他们怀揣梦想。而爸爸却严防死守,不许家人离开家乡哪怕半步。姐姐神情凄恻地瞭望远去的人们,想要多探得一寸距离;她早到了花开富贵的年岁,憋坏她的不是青春萌动,是规矩得体。无论去哪儿,她早想离开这个家,却总逃不脱爸爸的挟制。这份固执像是诅咒更添阴翳,然而姐姐又是温顺的,既没迷失又未受污染,只是出于舍弃而非策略上的一声不吭——她留着男生才剃的短发,穿着男生的粗布裤子,黝黑的肤色,粗壮的四肢,一脚一脚踩进泥里,总拣最繁重的活做,一场晌午下来,即使料峭天色,浑身也是湿漉漉的又无知无觉。对于爸爸她所用的则是不理不睬的服从,这打扮这行径这性子无不彰显她由小至今的企图;爸爸嘞?他只管时时提醒她是个女人。直到姐姐终是到了嫁娶的年龄,对此,爸爸已盘算良久。
我相信她起初只是个小树芽,如今已是枝繁叶茂了。姐姐个头不高,剪着短发,脸膛因为炙晒而发红;穿着男人的裤子,走路为了跟男人保持平等而不大灵便,步伐却异常结实。尽管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衣服套上去以后的姿势总是松松垮垮而非预料的风度与雅量,不但没能让她体态丰满反而使她更显单薄,因此她怀着一种紧迫而紧绷着,致使打在她脸上的光线略显强壮。姐姐岩石一般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这时候的光线还没来,爸爸走来喊她,她双手翻腾着,没应声。爸爸望向她,等待着,不置一声。而她并不抬头,只管把花生由壳里一粒粒剥出来,以看似匆忙的活计抗击敌人。院子里有一条砖块交错铺就的小道,有时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抠出砖缝里的花生。爸爸一动也没动,安稳,坚实,似乎凝结了空气又紧缩了空间,一不抢占上风,二没纡尊降贵,而是以对抗抵御对抗,姐姐这才抬头望去,双手仍绞个不止。“由今儿个起,你的头发要留起来。”爸爸说。姐姐仍端着刚才的姿势望着爸爸,同时花生还在哔哔啵啵啵响个不绝。她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或困扰,也不更明亮,眼珠的光辉既没增加又没减少,一如先前般处在黄昏的时刻,但她背后的院子、墙壁、门框以及门框里的门和别的景象仿佛一下子黑下来,使她的目光似乎燃烧起来,灿若烛火,但这燃烧虽然凶猛,热量则近乎于无,又迅速冷却在这个冬天里。他们俩的目光撞向一块时,像是两颗同样的子弹以相等的速度撞击。之后爸爸离开了,他离开的姿态像一只鸟,往前探着身子,穿过院子,既没有莽撞也不拖延,一种硬邦邦的、血肉之躯的步子快出院门时他又折身回来,喊,“过来。”妹妹以为他在喊姐姐,因为他仅干巴巴地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