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木(第11/21页)
阴本·生篇
刘焕亮夜夜都会在梦里交合李二娘。这些个夜夜都因钩月辰星的力度稀释了夜的成效,从而梦境也回回被破掉,刘焕亮辗转翻身,再次睡去。李二娘携着朝阳和白气,站在门边,刘焕亮叨叨念着她的名字。刘焕亮睡来跟上李二娘,步步踱向东方去。李二娘的身形愈来愈红,那红也愈来愈浓。刘焕亮始终瞧不见红气笼身的李二娘,好似目光里对晚霞的光彩做的抗拒。等刘焕亮醒来,天也亮了。那烟云缭绕的梦,草木纠缠的梦,一竿捣破,徒留疲乏身子。每夜惊醒,刘焕亮都喘作呼吸的肥气,气量深浅,汗涔涔的。刘焕亮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泄如流。
神话年时,北地大平原处,邻接亢旱之鬼。天斧自西往东一劈带下,砍出一绺的黄河入海,河畔以左,唤作河北,河畔以右,唤作河南。那天斧自劈山砍水后,力道尽毁,遗在太行、黄河以及山东、河南十交的地界。这斧头本有开天力,因错用了材气,日陷年深,锈钝腐蚀,本可拟成天斧山的,却经了折转化作开天岭。
刘焕亮早凉了当时意气,步步维艰,夜夜叹息。
刘焕亮领了众人兄弟盘在开天岭。因他们仓促趟绺子起杆子,尚不具规模,更没个攻坚守城的料子,溃败似剪刀绞透的布头子,时时受到政府军的凶恶气,愁煞了一腔的悲苦气。更有一个个人儿横死在荒原漫露里。刘焕亮从梦中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泻如流。刘焕亮昨夜未眠前,夜露塌了零碎草,猝不及防,唤个曾三番五次做过匪帮的年长者刘伯来。当头倒挂的月梢儿洒满地。
今晚上又得这星月漏进来。
你知道,我们今儿又多了条没命的。
这条没命的,早晚搁到我们这拨愣头上。
我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是个啥法子?
也没啥。
真够戗,你倒是漏出你的嘴来。
我打算要走。
你走?方圆都没你我下脚的分寸地儿。
我要到山上去。
你莫再睡觉撒癔症,不睡喷胡话,这就是在山上。
我说的是毗邻的那座山。
一线天?那山更上不得。
又不找他们拼命,现如今,我们要是亡了唇,他们可早晚寒了齿。
上不得,上不得,不是因了那一线天的险,是因那独眼儿驼龙的险,这可是条毒龙。
一线天上的独眼儿驼龙,一双杀人的健全眼睛,勾勒个狂样子。许是因他瞧人时老闭了一只眼盯得你颤巍巍,更许是因他手里老攥着一只玻璃弹珠子,所以人唤独眼儿,没人晓得是哪个缘由。驼龙幼时,正五岁,见一个肩担的货郎儿,摊子上有这么一颗玻璃弹珠子。驼龙没钱买它,尽拿在手心里把玩,依依不割舍。正所谓多一计上心来,偷了珠子来。货郎儿发现失个珠子,讨驼龙索要。驼龙好不胆大,拽了他搜查自个,好歹搜不到。驼龙眉眼跳动,反咒咒咧咧骂了货郎一番。驼龙离开摊子,拐进巷子,追上一个更小的娃,将娃的褂子掀开,掏出弹珠子,归到自己手里。原来驼龙先前趁货郎不在意,只轻轻一拨,弹珠子则进了这个娃子的衣兜里,再一个叱之,两个推手,撵走了他。没人晓得这故事的源头,更没哪个嫌命长的验证真假。
次夜将明,日头尚未出没时,长者刘伯唤醒刘焕亮,下来岭头。蹚一片树林,新落叶旧落叶,躞躞声响;枝条缝里,哐哐当当,抖搂掉拂晓的飕飕风儿。东处的罩头天,虽埋伏了太阳轱辘,却是蒸蒸的笼头,迸霞一般,若彩凤金牛,怒放一个飘摇红。昨夜血战的腥臭气和死尸的污秽气,挂上林木枝头,做个浓艳欲滴、噙口还羞泪,终是从这草莽藤条里滴落出啪嗒啪嗒声,惊散了叮咛的蚊蝇。一发发穿透胸膛或头颅的子弹,钉在树干里。转向北边的小道,一片坦途,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西边山石东边虬翠。正面当头的脚下,河水泛出粼粼碎碎光。石滩硌破了滔滔河水,打出个旋儿,浪花打了个祸患的结儿,碎碎啐了一口。这汤汤水水,正映得波光潋滟。他们泅渡这河,到水深处埋了胸口,蹿到下颚。更深的河水充分地灌埋头顶。出了水,踩折一通芦苇荡,松软的滩泥一步再一步地吃掉一脚又一脚,到了结实的地面,踏上石头,这结实才慷慨得令人意外,算是到了岸边。岸上的杂花草树密密层层,寻个路径,上到半山是个败坏的草顶凉亭,以亭子为点,折转到山的另一面,四面全是各色石块,许多牵藤异草把垒垒砌砌的一圈墙悉皆遮住。一块秃就的大山石头,补平了陡峭,风也不透。在山石后面静待了一炷香时候,刘伯向天连吹三哨婉转布谷叫,那边回了三哨转婉布谷鸣。刘伯一个起身,刘焕亮紧随了站起,簌簌响。只听一回那头问这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