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出(第7/19页)
在畑野村将生还者集中起来,再把死尸堆起来之后,宽三郎就将剩下的事暂且交给多少还有些体力的人处理,自己则朝着老家所在的花里走去。他在花里又做了相同的事情,在竹森和川田也重复着同样的举动。木山几乎已无人生还,就这样还是让他找到三个还有口气的。
宽三郎进了山,找来一点点能吃的东西,带着三人回到了花里。吃了点东西后,那几个人稍微缓过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宽三郎忽然生出了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的念头。
他回来原本是为了死,并无其他事可做。接下来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没有药,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就开始打扫。”
“打扫?”
“就是打扫啊。不把那些脏东西清掉,原本能好的病也好不了。所以,我就强迫那些还能动弹的人行动起来。”
“您让那些快死的人干活?”
所以才被人们称作恶鬼。宽三郎应道。“反正,若放任不管,他们也是一死。既然还能动,就算辛苦,哪怕是动一动再死也好啊。活动活动再死,或者躺着不动等死,反正都是死。就算被逼着动弹了几下,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井水已经腐臭,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所以,我让他们去河边取水。村里还剩下的也只有堆积如山的柴火了,所以我又让他们生起了火,叮嘱他们要先将水煮沸,放凉之后再喝。因为村外已经下了命令,要求人们这样做。
“为什么会生病,究竟是不是瘟神之类的作祟,都无从得知。我只是觉得,污秽之物总不能放着不管。”
至于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全用木车拉上了山。我总觉得,就是因为有那样的东西在,人们才会生病。”
这并不是谎言。肮脏的东西全放到村外。不管是顺水淌走还是烧掉,总之必须全部清除,他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农家不是有‘送虫’的习俗吗?就跟那个感觉差不多。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场什么样的灾祸,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为什么就觉得非那样不可呢?不管我再怎么搬,村子里还是堆满了死尸,尸体全都腐烂了,已经没法看了。不管是女人、孩子、老头儿还是老太太,都一个样子。在木山村的郊外,有一处人们都不愿去的偏僻地方,我就把所有尸体都扔在那里了。”
“扔掉了?不是埋掉?”
“就我一个人。能做什么事?哪里还能挖什么墓?也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我全给扔了。所以……”
恶鬼,是吗?林藏道。
“看上去应该很像恶鬼吧。把已经腐烂的尸体搬到车上,扔掉,又接着再搬,再扔。简直就跟画里的地狱恶鬼一样嘛。而且,也不管孩子多么小,姑娘多么可爱。那就是恶鬼的所作所为,但凡还有人心的都做不到。而我,就在那一天,一遍又一遍地……往荼毗原……不停地堆积人的尸体。扔尸体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全给拿了下来。死人不需要钱。钱包、衣服、袜子,什么都不需要。人死了只会烂掉而已,还能用的东西则不应该扔掉。”
那些东西就不肮脏了吗?林藏问。“死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在下都没怎么碰过。总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你错了。”死并不代表肮脏,只不过尸体会腐烂而已。“那些所谓的物件,还不都是为了活着的人而存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做出来都是为了让活人用的。所以,活人就应该去用。死了的人什么也用不了。在那个世界里,用得上的顶多也就六文钱(死后渡过隔在现世和来世之间的三途川时所要缴纳的渡河费。)而已。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从六文钱变成十文钱,待遇又能有多大改变?可是,活人呢,有十文钱就能填饱肚子。因病暴死的人是很可怜。可是啊,林藏,那些死了的人,会希望活着的家人和朋友陪他一起死吗?他们会在心里想你们这帮家伙都去死吗?我若是死人,就不会那么想。我虽被骂作不知廉耻、不知感恩,被当作恶鬼一般敬而远之,但绝不会有那种无情的想法。还活着的人自然希望他们继续好好活下去,身边的家人也是希望他们能活久一些。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吧?那么既然想活下去,就需要钱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