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文集(第19/38页)

过去的锁闭的时代不必说,就如现在解放了的青年,给我们的印象也只是易荣易萎的春花,山石间轻嗤的涧水,益发增加我们想见茂荫大木的忧心,想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的气象。我现在要研究的诗人,他一生不绝的创造之流便是近代文艺界里可惊的一个现象,不但东方艺术史上无有伦比,即在西欧亦是件不常有的奇事。

哈代就是一位“老了什么都见分明”的异人。他今年已是八十三岁的老翁。A出身是英国南部道塞(Dorset)地方的一个乡人,他早年是学建筑的。他二十五岁(?)那年发表他最初的著作“Desperate Remedies”,五十七岁那年印行他最后的著作“The Well-beloved”,在这三十余年间他继续的创作,单凭他四五部的长篇,(Jude the Obscure;Tess of the D’urberville;Return of the Native;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他在文艺界的位置已足够与莎士比亚,鲍尔札克并列。在英国文学史里,从《哈姆雷德》到《裘德》(Jude)仿佛是两株光明的火树,相对的辉映着,这三百年间虽则不少高品的著作,但如何能比得上这伟大的两极,永远在文艺界中,放射不朽的神辉。再没有人,也许陀斯妥也夫斯基除外,能够在艺术的范围内,孕育这样想象的伟业,运用这样宏大的题材,画成这样大幅的图画,创造这样神奇的生命。他们代表最高度的盎格鲁撒克逊天才,也许竟为全人类的艺术创造力,永远建立了不易的标准。

但哈代艺术的生命,还不限于小说家,虽则他三十年散文的成就,已经不止兼人的精力。一八九七年那年他结束了哈代小说家的使命,一八九八那年,他突然的印行了他的诗集“Wessex Poems”。他又开始了,在将近六十的年岁,哈代诗人的生命。散文家同时也制诗歌原是常有的事:Thackcry,Ruskin,George Eliot,Macaulay, the Brontes,都是曾经试验过的。但在他们是一种余闲的尝试,在哈代却是正式的职业。实际上哈代的诗才在他的早年已见秀挺的萌芽。他最早的诗歌是二十五六岁时作的。只是他在以全力从事散文的期间内,不得不暂遏歌吟的冲动,隐密的培养着他的诗情,眼看着维多利亚时代先后相继的诗人,谭宜孙、勃郎宁、史文庞、罗刹蒂、莫利斯,各自拂拭他们独有的弦琴,奏演他们独有的新曲,取得了胜利的桂冠,重复收敛了琴响与歌声,在余音缥缈中,向无穷的大道上走去。这样热闹的过景,他只是闲暇的不羡慕的看着,但他成熟的心灵里却已渐次积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动。维多利亚时代的太平与顺利,产生了肤浅的乐观,庸俗的哲理与道德,苟且的习惯,美丽的阿媚群众的诗句——都是激起哈代反动的原因。他积蓄着他的诗情与谐调,直到十九世纪将近末年,维多利亚主义渐次的衰歇,诗艺界忽感空乏的时期,哈代方始与他的诗神缔结正式的A约,换一种艺术的形式,外现他内蕴的才力。一O二年他印他的Poems of the Past Present,又隔八年印他的Time’s Laughing-Stocks。在这八年间,他创制了一部无双的杰作——The Dynasts,分三次印行,写拿破仑的史迹总计一百六十余幕的伟剧,这是一件骇人的大业。欧战开始后,他又印行一本诗集,题名Satires of Circumstance。一九一八年即欧战第四年又出Moments of Vision。去年(一九二二)又出他最后的诗集Late Lyricsand Earlier。到现在为止,除了三本诗剧,共有六大册诗集,是他二十年来诗的成绩,他现在虽已八十三岁,我们却不能拿年岁来断定他的诗艺的生命;实际上他最近的诗歌并没有力量渐衰的痕迹,我们正应得盼望这只“希腊的神鸟”永远舒展着高亢的歌音,弥漫寂寞的长空!我手头没有他的全集,也没有相当的时间,所以只能勉竭我短视的目光,偷觑这位大天才的神彩,勉强我极粗笨的手笔,写述我私人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