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9/41页)

但是我总得哭一哭,她要出这屋子总得对他说几句话。老腊响响的孩子似的哭了一声。

“饶恕我的帽子。”她说。

这时候她也不等哀姆的妹子了。她自己走出了门,下了走道,经过那些黑沉沉的人们。在那巷子的转角上她碰着了老利。

他从黑荫里走了出来。“是你吗,老腊?”

“是我。”

“娘着急了,没有什么吗?”

“是,很好。嗄,老利!”她挽住他的臂膀,紧紧的靠着他。

“我说,你没有哭不是?”她的兄弟问。

老腊摇着她的头。她是哭着哩。

老利拿手围着她的肩膀。“不要哭,”他那亲热的,爱怜的口音说。“那边难受不是?”

“不。”老腊悲哽的说。“这太不可思议了,但是,老利——”她停顿了,她望着她的兄弟。“生命是不是,”她打顿的说,“生命是不是——”但是生命是什么她说不上。不碍。他很懂得。

“可不是,乖乖?”老利说。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二时译完。

毒药

邮差来得很迟。我们饭后散步回来了,都还没有到。

“还没有哪,太太,”安娜唱着,匆匆的跑回去烧菜了。

我们把我们的纸包带进了饭厅。桌子摆好了。每回我看着这两个人的餐具——就只两个人的——来得这整齐,合式,再没有第三者的地位,我就觉得一阵古怪的飞快的寒噤,仿佛是叫那银色电光布满在白桌布上,亮玻璃杯上,装泽兰花的浅瓷盘上耀动的打着了似的。

“咒那老信差!什么回事还不来他的?”阿梨说。“把东西放下了,亲亲。”

“你要我往哪儿放……?”

她抬起她的头;笑她那甜甜的逗人的笑。

“随便哪儿——蠢。”

可是我心上顶明白我决不能随便放,我宁可抱着那肥矮的蜜酒瓶子糖果包儿成月成年的站着,决不能招她爱整齐的细心受一点点的烦腻。

“这儿——交给我吧。”她接了过去连着她的长手套一小篮的干果望桌上一掷。“《饭桌子》。短篇小说谁——谁写的——?”她拉着我的臂膀。“我们到凉台上去。”——我觉着她震震的。“Ca Sent,”她轻轻的说,“dela Cuisine…”(这儿闻着厨房的味儿。)

我新近留心——我们到南边来有两个月了——她每回要讲到吃食,或是天气,或是闹着玩给我说亲热话,她就说法文。

我们蹲在天棚底下的栏干上。阿梨靠着往下望——直沿着那仙人掌镶边的白道儿望。她那耳朵的美,就那耳,美得叫你诧异,我真可以一边看了它转A头去对着底下那一片闪光的海水愣着:“你知道——她的耳!她那一双耳简直是顶……”

她穿一身白的,脖子上套着一串珠子,腰带上插着一把铃兰。她左手的第三个手指上戴一只珠戒——没有结婚戒。

“为什么我用着戴,Monami?我们为什么要充?谁在乎来?”

这我当然同意,虽则就私心深处说,我才叫愿意在一个大大的体面的教堂里站在她的一边,背后满挤着人,一个多老多威严的老牧师当差,听那当初“乐园里的声音”,旁边晃着棕榈叶子,满闻着香味,教堂外面铺着红地毯,还有什么喜糕,香槟,一只缎鞋预备望彩车后背掷的——要是我能把一个结婚戒滑上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