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10/41页)
也不为我希罕这套讨人厌的铺张,可是我觉得这一来或许可以减少些这“绝对自由”怪味儿的感觉,我意思是她的绝对自由,当然。
喔天!什么刑罚这幸福是——什么痛苦,我望着这庄子看,看我们睡房的窗子顶神秘的在绿色稻草编的窗帘背后躲着。她会不会得在那绿光里移动着,笑着她那奥妙的笑,她那懒洋洋亮晶晶专对我的笑?她的手臂钩住了我的脖子,那一只手软软的,骇人的,掠着我的头发。
“你是谁呀?”她是谁呀?她是——“女人”。
……在春天第一个暖和的晚上,灯光像珍珠似的在紫丁香的空气里透亮着,小声音在花鲜鲜的园里低咕着,在那里茜纱长帘笼着的高屋里唱着的就是她。那晚在月光下坐车进那外国城子,落在街旁窗扉上闪荡的金光里的是她的影子。上灯的时候,在新来的静定里走进你的门的是她的脚步。回头,摩托车扫着过去的时候,她直瞅着深秋的黄昏,脸白白的,脖子上围着皮……
简单说,那时候我二十四。当她仰面躺着,珠项链兜着她的下巴,叹一口气说,“我渴了,亲爱的。给我一个橘子。”我真情情愿愿的往水里跳到大鳄鱼牙缝里去拼一个橘子回来——要是鳄鱼口里有橘子的话。
“我要是有两只毛毛的小翅,
是一只毛毛的小雀……”
阿梨唱着。
我抓住她的手。“你不会飞跑的?”
“不远儿。顶远到那条道儿的尽头。”
“干什么要上那儿去?”
她背诗了:“他不来,她说……”
“谁?那笨迟的老邮差?可是你没有望着信。”
“不,可是这叫人着急还不是一样。阿!”忽的她发笑了,紧靠着我。“那儿就是他——看——像一只蓝色的硬壳虫。”
我们俩脸凑得紧紧的,望着那蓝虫子慢慢的爬上来。
“亲爱的,”阿梨低喘着。那字音像是在空气里耽着不散,震震的像是琴弦上发出来的一个音符。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软软的笑着。“一阵波浪——一阵情爱的波浪,我猜是。”
我伸手圈住了她。“那你不想飞跑了?”
她快快的幽幽的说:“不!不!有什么我都不。真的不。我爱这个地方。我爱在这儿耽着。我成年的住下去都能,我信。我从没有过像这两个月快活的时光,你又待我这样好,亲爱的,没一点不如我的意。”
这来真是极乐——听她说这样话真是难得,从不曾有过的,我得把它笑开了去。
“别这!你说话倒像是要分离告别似的。”
“喔,胡说,胡说。再不要你随便说话——说笑也不许!”她的一只小手溜进了我的白外褂,抓住了我的肩膀。“你这一晌乐了不是?”
“乐?乐?喔,天——要是你知道我这忽儿的心里……乐!我这奇怪!我这快活!”
我离开了栏杆,抱住了她,把她举在我的怀里。她悬空着,我把我的脸紧偎着她的胸膛低声说:“你是我的?”
自从认识她以后,我直着急了这几个月,也算上那一个什么——可不是——登仙的一个月,这回她回答我的话我才第一次完全的相信了:
“是,我是你的。”
门开的声响连着信差上石子路的脚步,分开了我们。一阵子我觉得发眩。我就站在那里微微的笑,自己觉得怪笨相的。阿梨向着放藤椅子一边走了过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