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21/41页)

我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我觉着想哭,当然不能是为这封信。这满不够相干,可是我老想不开我的生活终究会不会有变化,还是老就这样下去一直到老——老是等着,等着。就是现在我已经比不得从前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皮肤也不跟从前似的了。我本来不算美,照平常眼光看,可是我从前的皮肤多可爱,头发多美——路不走得好,可不是今天我在一面衣镜里照见我自己——背驼驼的,衣服拖拖的……样儿顶累赘顶老腔的,呒,也不,或许不至于那样的坏,我说自己老是说过分的,现在我逢着事情总有点迷糊——许就是快上年纪的样子咧,就说风吧——现在我再不能让风吹着,我亦恨雨湿了脚,从前我再不介意这些事,倒是很喜欢的!使我觉得像是与自然合成一体似的。可是现在很烦躁,想哭,老是望有些别的事情来可以使我忘却这桩事,可是不,怪呀!怪不得女人们要去“吃酒”呢。(注:外国女人吃上酒与中国人抽大烟一样的不体面)火快要灭了,烧了这封信吧,这算得了甚么事!我一点也不在意,于我有什么关系?那五个女人亦会送他袜子的!我想他一点也不是我意料的人,我好像还听见他说着“呀,太劳驾了!还要你自己给我打。”他有一种迷人的声音,亦许是他那声音引动我的,还有他的A看的多强壮,多么男人的手,嗳,得了,不要尽着发痴了!烧了吧!不,现在不成了,这火已经完了,我去睡觉吧,难道他真的存心来呕我的气?喔,我累极了,这一时我上床睡的时候,常拿被蒙住头——就哭,怪,可不是!

我翻译这篇矮矮的短篇,还得下注解,现在什么事都得下注解,有时注解愈下,本文愈糊涂,可是注解还得下。这是一个下注解的时代,谁都得学时髦,要不然我们哪儿来的这么多文章。

男人与女人永远是对头,永远是不讲和不停战的死冤家,没有拜天地——我应当说结婚,拜天地听得太旧,也太浪漫——以前,双方对打的子弹,就化上不少,真不少,双方的战略也用尽了,照例是你躲我追,我躲你追,但有时也有翻花样的,有的学诸葛亮用兵,以攻为守,有的学甲鱼赛跑,越慢越牢靠。这还只是一篇长序,正文没有来哪,虽则正文不定比序文有趣,坐床撒帐——我应当说交换戒指,度密月,我说话真是太古气——以后就是濠沟战争,那年份可长了。彼此就是望得见的,抓可还是抓不到,你干着急也没有用,谁都盼望总攻击时的那一阵的浓味儿,出了拼性命时有神仙似的快乐,但谁都摸不准总司令先生的脾胃,大家等着那一天,那一天可偏是慢吞吞的不到。

宕着,悬着,挂着,永不生根,什么事都是像我们的地球一样,滚是滚着,可没有进步,男的与女的:好像是最亲密不过,最亲热不过,最亲昵不过的是两口子不是?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中间隔着的道儿正长着呢!你是站在纽约五十八层的高楼上望着,她在吴淞炮台湾那里瞭着,你们的镜头永远对不准。

不准才有意思,才有意思。愈看不准,你愈要想对,愈幌着镜子对,愈没有准儿,可是这里面就是生活,悲剧,趣剧,哈哈,眼泪,文学,艺术,人生观,大学教授、《京报附刊》,全是一个网里捞出来的鱼。

我说的话,你摸不清理路不是?谁要你摸不清,谁要你摸得清?你摸得清,就没有我的落儿!

十九世纪出了一个圣人,他现在还活着。圣人!谁是圣人,什么圣人?不忙,我记得口袋里有的是定义,让我看看。“圣人就是他”——这外国句法不成,你须得轮头来。谁要能说一句话或一篇话,只要他那里有一部分人想A到可是说不上的道德,他就是圣人。“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那是孔二爷。这话说得顶平常,顶不出奇,谁都懂得,谁都点头儿说对。好比你说猫鼻子没有狗鼻子长,顶对,这就是圣。圣人的话永远平常的,一出世他也许是一个吴稚晖,或是谁,那也不坏,可就不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