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19/41页)
这来她才心定了点儿,不怕了,什么都忘了,就知道她们俩都是女人,她咽着说:“我再不能这样儿下去,我受不了这个,我再不能受。我非得自个儿了了完事。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用不着的,有我顾着你。再不要哭了。你看你碰着我还不是好事情?我们一忽儿吃茶,你有什么都对我说:我会替你想法子,我答应你。好了,不哭了。怪累的。好了!”
她果然停了,正够蔷媚站起身,茶点就来了。她移过一个桌子来放在她们中间。她这样那样什么都让给那可怜的小人儿吃,所有的夹肉饼,所有的牛油面包,她那茶杯一空就给她倒上,加奶酪,加糖。人家总说糖是滋补的。她自己没有吃;她抽她的烟,又故意眼往一边看,不叫她对面人觉着羞。
真的是,那一顿小点心的效力够奇怪的。茶桌子一挪开,一个新人儿,一个小个儿怯弱的身材,一头发揉着的,黑黑口唇,深的有光的眼,靠在那大椅子里,一种倦慵慵的神情,对壁炉里的火光望着。蔷媚又点上一枝烟,这该是时候谈天了。
“你最后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她软软的问。
但正这时候门上的手把转动了。
“蔷媚,我可以进来吗?”是菲立伯。
“当然。”
他进来了。“喔,对不住,”他说,他停住了直望。
“你来吧,不碍,”蔷媚笑着说。“这是我的我的朋友,密斯——。”
“司密司,太太,”倦慵慵的那个说,她这忽儿倒是异常的镇定,也不怕。
“司密司,”蔷媚说。“我们正要谈点儿天哪。”
“喔,是的。”“很好,”说着他的眼瞟着了地板上的外套和帽子。他走过来,背着火站着。“这下半天天时太坏了,”他留神的说,眼睛依然冲着倦慵慵的那个看,看她的手,她的鞋,然后再望着蔷媚。
“可不是,”蔷媚欣欣的说“下流的天气。”
菲立伯笑了他那媚人的笑。“我方才进来是要,”他说,“你跟我到书房里去一去。你可以吗?密司司密司许我们不?”
那一对大眼睛蜒了起来瞅着他,可是蔷媚替她答了话。“当然她许的。”他们俩一起出房去了。
“我说,”菲立伯到了书房里说,“讲给我听。她是谁?这算什么意思?”
蔷媚,嘻嘻的笑着,身体靠在门上说:“她是我在寇重街上捡了来的,真的是。她是一个真正的‘捡来货’。她问我要一杯的茶钱,我就带了她回家。”
“可是你想拿她怎么办呢?”
“待她好,”蔷媚快快的说。“待她稀奇的好。顾着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还没有谈哪。可是指点她——看待她——使她觉着——”
“我的乖乖孩子,”菲立伯说,“你够发疯了,你知道。哪儿有这样办法的。”
“我知道你一定这么说,”蔷媚回驳他。“为什么不?我要这么着。那还不够理由?再说,在书上不是常念到这类事情。我决意——”
“可是,”菲立伯慢吞吞的说,割去一枝雪茄的头,“她长得这十二分好看”。
“好看?”蔷媚没有防备他这一来,她脸都红了。“你说她好看?我——我没有想着。”
“真是的!”菲立伯划了一根火柴。“是简直的可爱。再看看去,我的孩子。方才我进你屋的时候我简直的看迷糊了。但是……我想你事情做错了。对不起,乖乖,如其我太粗鲁了或是什么。可是你得按时候让我知道密司司密司跟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吃前还要看看衣饰杂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