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眉小札(第26/39页)
昨天摩出国,我本不想去车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还只是笑嘻嘻的谈话;恍惚满不在意似的。在许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们单独的讲几句话,这时候我又感觉到假的可恶,为什么要顾虑这许多,为什么不能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呢?我几次想离开众人,过去说几句真话,可是说也惭愧。平时的决心和勇气,不知都往哪里跑了,只会泪汪汪的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口来。自己急得骂我自己,再不过去说话,车可要开了。那时我却盼望他能过来带我走出众人眼光之下,A几句最后的话,谁知他也是一样的没有勇气。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只着我发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为什么才弃我远去,他有许多许多的真话,真的意思,都让社会的假给碰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话来敷衍。那时他还走过来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着对他说“一路顺风”。我低头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别人看,一直到车开,我还看见他站在车头上向我们送手吻(我知道一定是给我一个人的)。我直着眼看,只见他的人影一点一点糊涂起来,我眼前好像有一层东西隔着,慢慢的连人影都不见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边有人对我说“不要看了,车走远了”,我才像梦醒似的回头看见人家多在向着我笑,我才很无味的回头就走。走进车子才知道我身旁还有一个人坐着。他冷冷对我说,“为什么你眼睛红了?哭么?”咳!他明知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还要假意儿问我,呕我,我知道他乐了,走了我的知己,他还不乐?
回家走进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种冷清的静,好像连钟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无声无嗅了。我坐到书桌上,看见他给我的信,东西,日记,我拿在手里发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开口,只是呆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才好。在这静默空气里我反觉得很有趣起来,我希望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断我的静,让我永远这样的静坐下去。
昨天家里在广济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当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这几天我心里正在说不出的难,还要我过去酬应那些亲友们,叫我怎能忍受?没有法子,得一个机会我一个人躲到后边大院里去清静一下。走进大院看见一片如白昼的月光,照得栏杆,花,木,石桌,样样清清楚楚,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可爱极了。那一片的静,真使人能忘却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时也不觉得怕了,一个人走过石桥在栏杆上坐着,耳边一阵阵送过别院的经声,钟声,禅声,那一种音调真凄凉极了。我到那个时光,几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泪便像潮水般的涌了出来,我哭了半天也不知是哭的什么,心里也如同一把乱麻,无从说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个钟头的课,先生给我许多功课,我预备好好的做起来。不过这几天从摩走后,这世界好像又换了一个似的,我到东也不见他那可爱的笑容,到西也不听见他那柔美的声音,一天到晚再也没A一个人来安慰我,真觉得做人无味极了,为什么一切事情都不能心适意呢?随处随地都有网包围着似的,使得手脚都伸不开,真苦极了。想起摩来更觉惆怅,现在不知道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也许已过哈尔滨了吧。昨晚庙里回来就睡下,闭着眼细细回想在庙后大院子里得着的那一忽儿清闲,连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精神上,肉体上,同时的受着说不出的苦,不要说不能得着别人一点安慰与怜惜,就是单要求人家能明白我,了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今天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买了画具,饭后陈先生来教了半天,说我一定能进步得快,倒也有趣。晚饭时三伯母等来请我去吃饭,M.L.也来相约,我都回绝她们了,因为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坐坐,况且我还要给摩写信。在灯下不知不觉的就写了九张纸,还是不能尽意,薄薄的几张纸能写得上多少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