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40/42页)

我笑法国人(这时候他已经把小刀剥开,拿过刀尖叫我摸它的锋利,我莫名其妙),刀尖快不快?

快。

你看。(他伸出他的右腿,迸着气,手拿着刀,尖头向下,提得高高的,一撒手,刀尖着股,咄的一声,弹下了地去,像是碰着一块有弹性的金属,再来一次。

了不得。不得了!(他得意笑了,头皮发亮)好汉!所以你不爱女色?

喔有时候。女人多的是,我们付钱,她们爱——哈哈,可是打仗顶好玩,比女人还有趣。

我信,所以你只盼望再打?你的政党当然是德意志国民党?

当然,你看这三色的党徽。

你看这次选举谁有希望。

胜利一定是我们——兴登堡将军顶好。

你崇拜他?

一百分。

好,我们再喝酒,祝你们政党的胜利!

昨晚柏林有好戏你看了没有?他问。

“Oscar Wilde”?那是第一晚,我嫌贵没有去,你去了?

去了。

做得好?

不错,槐尔德——的事情你信不信?

许有的,他就好奇。

好奇?我看是人们的天性。你们中国有没有?

变例自然到处有,德国怎么样?

时行得很,没有什么希奇,学校里,军队里,柏林有俱乐部,你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你们竟不以为奇?

一点也○,你到München去住几时就知道了。

呕,你们德国人真是伟大的民族!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夜安。夜安。

(这是我从柏林到巴黎那晚车上我自以为有趣的谈话,当晚我说过夜安上床去在枕上就记下一些……英文,今天无意中检着,觉得还是有趣,所以翻了出来。但你们却不要误会以为德国全是这样的,蠢、粗、忍、变性的,虽则像他同样脑筋的一定不少,要不然兴登堡将军哪里会有机会,我在这里又碰到一个德国人,他是我的好友,与那位先生刚巧相反。他也是打了四年的仗,但他恨极了打仗……他是一个深思、勤学、爱和平、有见地、敦厚、可亲的一个少年。只可惜一个人教育入了骨髓,思想有了分寸,他的外表的趣味就淡。你替他写就不易,不比那位先生开口见喉咙,粗极,却也趣极,你想拿刀尖来扎大腿的那类手势,在文明社会里,是否不可多得?)

志摩,斐伦翠山中,六七日。

十 血

——谒列宁遗体回想

去过莫斯科的人大概没有一个不去瞻仰列宁的“金刚不烂”身的。我们那A在雪冰里足足站了半点多(真对不起使馆里那位屠太太,她为引导我们鞋袜都湿一个净透),才挨着一个入场的机会。

进门朝北壁上挂着一架软木做展平的地球模型。从北极到南极,从东极到西极(姑且这么说),一体是血色,旁边一把血染的镰刀,一个血染的槌子。那样大胆的空前的预言,摩西见了都许会失色,何况我们不禁吓的凡胎俗骨。

我不敢批评苏维埃的共产制,我不配,我配也不来,笔头上批评只是一半骗人,一半自骗。早几年我胆子大得多,罗素批评了苏维埃,我批评了罗素,话怎么说法,记不得了,也不关紧要,我只记得罗素说:“我到俄国去的时候是一个共产党,但……”意思说是他一到俄国,就取消了他红色的信仰。我先前挖苦了他。这回我自己也到那空气里去呼吸了几天,我没有取消信仰的必要,因我从不曾有过信仰,共产或不共产。但我的确比先前明白了些,为什么罗素不能不向后转。怕我自己的脾胃多少也不免带些旧气息,老家里还有几件东西总觉得有些舍不得——例如个人的自由,也许等到我有信仰的日子就舍得也难说,但那日子似乎不很近。我不但旧,并且还有我的迷信;有时候我简直是一个宿命论者——例如我觉得这世界的罪孽实在太深了,支节的改变,是要不到的,人们不根本悔悟的时候,不免遭大劫,但执行大劫的使者,不是安琪儿,也不是魔鬼,还是人类自己。莫斯科就仿佛负有那样的使命。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