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39/42页)
克鲁泡德金的坟在后园,只一块扁平的白石,指示这伟大灵魂遗蜕的歇处,看着颇觉凄惘。关门铃已摇过,我们又得回红尘去了。
九 “一宿有话”
——真正老牌“迦门”
那晚上车我的手提包里有烟,有糖,有桔子蜜酒。
睡车每间两个床位,我的是上铺,他在下面。
你是日本人?
不。
中国人?
是的。
你喝威司克?唉仆欧……(他意思是沙达水,不是威司克。)
不,多谢,抽烟?
你到巴黎去长住?
不。
我当过军官——在德皇御队里的。
是的,那你打仗了?
从头到底——我一共打了七十二仗。
大英雄!你对敌是谁——是英是法?
全打过。
你杀死了多少人?
三千法国人,一千英国人。
谁会打些?
英国人,法国人不成。
为什么?
喝的太多。女人太多。
所以你杀了他们,还是看不起他们。法国女人呢?你们一定多的是机会。
喔要多少?她们可不干净你知道,洗得不够你知道。司墨漆希,哈哈。
她们可长得好看不是?不比贵国人差对不对?
喔好看是有的,可没有用。她们不行,没有好身体,有病的你知道,不成。
你打了那么多仗,没有受伤?
喏你看!(他脱了褂子,剥开里衣,露出一个奇形的肩膀,骨骼像是全断了,凹下一个大坑,皮扭扭皱皱怪难看的。)
现在没有事了?
啊,你试试(他伸出手臂,叫我摸他铁打似的栗子筋)。我是一个打拳的。
先打他的正面,再打旁边,打中就破了——我带了十三个大的。
你打了美国兵没有?
没有,我打法国黑兵,顶没有用,比小鸡还容易捉。
再抽烟,请。你现在做什么事?
做生意——衣服生意,你看我身上穿的就是我自己店里的。
你还愿意打仗吗?
当然!十年内你看着,德国打败英国、法国。
怎么打法?
俄国人会得帮我们。他们先拿波兰,法国人的左腿就破了。
啊那你少不了中国人帮忙!
不错不错。日耳忧,俄罗斯,支那联成一起,全世界翻身,法国“卡波脱”(破),日本卡波脱,美国卡波脱,英国更不用提了,你也不爱日本?
不,日本人不成,他们自己没有文化,有文化就是支那、德意志,日本人是猴子。
喝蜜酒吧,请,祝福我们将来联合的胜利!再来一杯。
……
你有家了没有?
你问我有老婆?没有没有。有了家没有自由,我做生意,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有了家就……(他想不出字)
Handicapped?
啊不错,Handicapped!你看我的身体多好!你有刀吗?
(他低了头去到表链上去解小刀,我看着他光秃的头顶,有三个大疤。像老寿星的头,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你怎么受伤的?
开花弹炸破的。我在这儿站着,弹子炸了,正当着我面,我赶快旋转身这里着了。
你倒了没有?
一点也不倒。
那你得进医院?
是的,在医院住五个星期,又回家去五个星期。那是十七年的年底。下年正月我又回前敌去打,又弄死了不少法国人。
你是步队?
是的,步队。我专打“汤克”(Tank)
怎么打法?——汤克不是顶可怕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