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30/42页)

因此警醒!你的心;开张!你的眼——你到了俄国,你到了莫斯科,这巴尔的克海以东,白令峡以西,北冰洋以南,尼也帕河以北千万里雪盖的地圈内一座着火的血红的大城!

在这大火中最先烧烂的是原来的俄国,专制的,贵族的,奢侈的,淫糜的,Ancien Regime全没了,曳长裙的贵妇人,镶金的马车,献鼻烟台的朝贵,猎装的世家子弟全没了,托尔斯泰与屠及尼夫小说中的社会全没了——他们并不曾绝迹,在巴黎,在波兰,在纽约,在罗马你倘然会见什么伯爵夫人什么Vsky或是子爵夫人什么owner,那就是叫大火烧跑的难民,他们,提起俄国就不愿意。他们会告诉你现在的俄国不是他们的国了,那是叫魔鬼占据了去的(因此安琪儿们只得逃难)!俄国的文化是荡尽的了,现在就靠流在外国的一群人,诗人,美术家等等,勉力来代表斯拉夫的精神。如其他们与你讲得投机时,他们就会对你悲惨的历诉他们曾经怎样的受苦,怎样的逃难,他们本来那所大理石的庄子现在怎样了,他们有一个妙龄的侄女在乱时叫他们怎样了……但他们盼望日子已经很近,那班强盗倒运。因为上帝是有公道的,虽则……

你来莫斯科当然不是来看俄国的旧文化来的,但这里却也不定有“新文化”,那是贵国的专利;来这里见的是什么你听着我讲。

你先抬头望天。青天看不见的,空中只是迷蒙的半冻的云气,这天(我见的)的确是一个愁容的,服丧的天;阳光也偶尔有,但也只在云罅里力乏的露面,不久又不见了,像是楼居的病人偶尔在窗纱间看街似的。

现在低头看地。这三月的莫斯科街道应当受诅咒。在大寒天满地全铺着雪凝成一层白色的地皮也是一个道理;到了春天解冻时雪全化水流入河去,A出本来的地面,也是一个说法;但这时候的天时可真是刁难了,他给你全冻,也不给你全化;白天一暖,浮面的冰雪化成了泥泞,回头风一转向又冻上了,同时雨雪还是连连的下,结果这街道简直是没法收拾,他们也就不收拾,让他这“一塌糊涂”的窝着,反正总有一天会干净的!(所以你要这时候到俄国千万别忘带橡皮套鞋。)

再来看街上的铺子,铺子是伺候主客的;瑞蚨祥的主顾全没了的话,瑞蚨祥也只好上门;这里漂亮的奢侈的店铺是不见的了,顶多顶热闹的铺子是吃食店,这大概是政府经理的;但可怕的是这边的市价:女太太,丝袜子听说也卖到十五二十块钱一双,好些的鞋在四十元左右,橘子大的七毛五小的五毛一只;我们四个人在客栈吃一顿早饭连税共付了二十元;此外类推。

再来看街上的人,先看他们的衣着,再看他们的面目。这里衣着的文化,自从贵族匿迹,波淇洼(Bougeois)销声以后,当然是荡尽的了;男子的身上差不多不易见一件白色的衬衫,不必说鲜艳的领结(不带领结的多),衣服要寻一身勉强整洁的就少;我碰着一位大学教授,他的衬衣大概就是他的寝衣,他的外套,像是一个癞毛黑狗皮桶,大概就是他的被窝,头发是一团茅草再也看不出曾经爬梳过的痕迹,满面满腮的须毛也当然自由的滋长,我们不期望他有安全剃刀;并且这先生决不是名流派的例外,我猜想现在在莫斯科会得到的“琴笃儿们”多少也就只这样的体面;你要知道了他们起居生活情形就不会觉得诧异。惠尔思先生在四五年前形容莫斯科科学馆的一群科学先生们说是活像监牢里的犯人或是地狱里的饿鬼。我想他的比况一点也不过分。乡下人我没有看见,那是我想不怎样离奇的,西伯利亚的乡下人,着黄胡子穿大头靴子的,与俄国本土的乡下人应得没有多大分别。工人满街多的是,他们在衣着上并没有出奇的地方,只是襟上戴列宁徽章的多。小学生的游行团常看得见,在烂污的街心里一群乞丐似的黑衣小孩拿着红旗,打着皮鼓瑟东东的过去,做小买卖在街上摆摊提篮的不少,很多是残废的男子与老妇人,卖的是水果,烟卷,面包,朱古力糖(吃不得)等(路旁木停子里卖书报处也有小吃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