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29/42页)
(四) 在Irkutsk车停时许,他们全下去走路,天早已黑了,站内的光亮只是几只贴壁的油灯,我们本想出站,却反经过一条夹道走进了那普通待车室,在昏迷的灯光下辨认出一屋子黑越越的人群,那景象我再也忘不了,尤其是那气味!悲悯心禁止我尽情的描写;丹德假如到此地来过他的地狱里一定另添一番色彩!
对面街上有一个山东人开着一家小烟铺,他说他来二十年,积下的钱还不够他回家。
(五) 俄国人的生活我还是懂不得。店铺子窗户里放着的各式物品是容易认识的,但管铺子做生意的那个人,头上戴着厚毡帽,脸上满长着黄色的细毛,是一个不可捉摸的生灵;拉车的马甚至那奇形的雪橇是可以领会的,但那赶车的紧裹在他那异样的袍服里,一只戴皮套的手扬着一根古旧的皮鞭,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怎样来形容西伯利亚天然的美景?气氛是晶澈的,天气澄爽时的天蓝是我们在灰沙里过日子的所不能想象的异景。森林是这里的特色:连绵,深厚,严肃,有宗教的意味。西伯利亚的林木都是直干的;不论是松,是白杨,是青松或是灌木类的矮树丛,每株树的尖顶总是正对着天心。白杨林最多,像是带旗帜的军队,各式的军微奕奕的闪亮着;兵士们屏息的排列着,仿佛等候什么严重的命令。松树林也多茂盛的:干子不大,也不高,像是稚松,但长得极匀净,像是园丁早晚修饰的盆景。不错,这些树的倔强的不曲性是西伯利亚,或许是俄罗斯,最明显的特性。
——我窗外的景色极美,夕阳正从西北方斜照过来,天空,嫩蓝色的,是轻敷着一层纤薄的云气,平望去都是齐整的树林,严青的松,白亮的杨,浅棕的笔竖的青松——在这雪白的平原上形成一幅彩色的融和静景。树林的顶A尤其是美,他们在这肃静的晚景中正像是无数寺院的尖阁,排列着对高高的蓝天默祷。在这无边的雪地里有时也看得见住人的小屋,普通是木板造屋顶铺瓦颇像中国房子,但也有黄或红色砖砌的。人迹是难得看见的;这全部风景的情调是静极了,缄默极了,倒像是一切动性的事物在这里是不应得有位置的;你有时也看得见迟顿的牲口在雪地的走道上慢慢的动着,但这也不像是有生活的记认……
七 莫斯科
啊,莫斯科!曾经多少变乱的大城!罗马是一个破烂的旧梦,爱寻梦的你去;纽约是Mammon的宫阙,拜金钱的你去;巴黎是一个肉艳的大坑,爱荒淫的你去;伦敦是一个煤烟的市场,慕文明的你去。但莫斯科?这里没有光荣的古迹,有的是血污的近迹;这里没有繁华的幻景,有的是斑驳的寺院;这里没有和暖的阳光,有的是泥泞的市街;这里没有人道的喜色,有的是伟大的恐怖与黑暗,惨酷,虚无的暗示。暗森森的雀山,你站着,半冻的莫斯科河,你流着。在前二十个世纪的漫游中,莫斯科,是领路的南针,在未来文明变化的历程中,莫斯科是时代的象征,古罗马的牌坊是在残阙的简页中,是在破碎的乱石间;未来莫斯科的牌坊是在文明的骸骨间,是在人类鲜艳的血肉间。莫斯科,集中你那伟大的破坏的天才,一手拿着火种,一手拿着杀人的刀,趁早完成你的工作,好叫千百年后奴性的人类的子孙,多多的来,不断的来,像他们现在去罗马一样,到这暗森森的雀山的边沿,朝拜你的牌坊,纪念你的劳工,讴歌你的不朽!
这是我第一天到莫斯科在Kremlin周围散步时心头涌起杂感的一斑,那天车到时是早上六时,上一天路过的森林,大概在Vladimir一带,多半是叫几年来战争摧残了的,几百年的古松只存下烧毁或剔残的余骸纵横在雪地里,这底下更不知掩盖多少残毁的人体,冻结着多少鲜红的热血,沟堑也有可办认的,虽则不甚分明,多谢这年年的白雪,它来填平地上的丘壑,掩护人类的暴迹,省得伤感派的词客多费推敲,但这点子战场的痕迹,引起过路人惊心的标记,在将到莫斯科以前的确是一个切题的引子,你一路来穿度这西伯利亚白茫茫人迹希有的广漠,偶尔在这里那里看到俄国人的生活,艰难,缄默,忍耐的生活;你也看了这边地势的特性,贝加尔湖边雄A的山岭,乌拉尔东西博大的严肃的森林,你也尝着了这里空气异常凛冽与尖锐,像钢丝似的直透你的气管,逼迫你的清醒——你的思想应得已经受一番有力的洗刷,你的神经受一种新奇的刺激,你从贵国带来的灵性,叫怠惰、苟且、顽固,龌龊,与种种堕落的习惯束缚,压迫,淤塞住的,应得感受一些解放的动力,你的让名心,利欲,色业翳蒙了的眸子也应得觉着一点新来的清爽,叫他们睁开一些,张大一些,前途有得看,应得看的东西多着,即使不是你灵魂绝对的滋养,至少是一帖兴奋剂,防瞌睡的强烈性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