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第2/3页)
在英语中,句子的主干虽然也是主、谓、宾,但它可以变得非常长,因为英语的句子像树干跟树枝的关系一样,可以从主句(树干)中延伸出许许多多的从句(树枝),如有必要,从句也可以再生出从句来。艾柯在书中为了讽刺那些过分进行语言实验的先锋派作品,特意使用了不少长句子,有时一个句子长达二十九行,而这样长的句子在中文里是根本不可能的。每当碰到这种情况,我只得无奈地将长句拆成若干个短句,再确定何者在前,何者在后,这样一来,原文的节奏就彻底打乱了。这样的长句给阅读也带来了困难,读者往往要读好几遍才能清楚地理解原文的意思。在翻译时,有时候我恨不能译一句就休息一下。
整个翻译的过程也是我学习的过程。艾柯这个人知识面非常广博,只要看看他的文章就能体会人们所说的“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本书中所收集的都是他在一个叫《Il Verre》的文学刊物做编辑时所发表的文章,主题涉及天文、地理、古希腊神话、哲学、社会学、人类学、大众文化、媒体,甚至拓扑学。艾柯似乎对古今中外之事无所不知。本书收集的文章多是20世纪60年代所写,最近的不超过1972年。他甚至知道毛泽东的语录、鲁迅、大字报等等。看看《给儿子的信》,艾柯用了差不多整整两页,来列举各种各样的武器。但也正因为艾柯太博学又极其炫技,翻译常常变得异常困难。为了那些生造的字,那些从典故、名著、历史人物中变形出来的句子、人名和故事,你常常不知何时才能弄完眼前短短的一页。翻译成为一场不情愿的战争,你被卷入了艾柯设计的一个个圈套,完全被动,而且这圈套没完没了。
在写于1972年的《拍自己的电影》一文中,艾柯预言在二十年后,当摄像机普及之后,人们将弃电影院而去,用自己的机器和市场上买来的电影脚本拍自己的电影、看自己的电影。他列举了依据四位著名的意大利导演,包括愤青导演风格的脚本,每个脚本后面是各种可以替换的情节、场景和角色,因此,只要你愿意,对着这些脚本就可以拍出许多部诸如大名鼎鼎的安东尼奥尼导演的同类电影。这些脚本中提到的名字看似信手拈来,实际上几乎每一个人名、地名都是有所指代的。我花了很多时间查证,仍然有一些尚未查到,有一些要介绍起来又比较复杂,如塞维尼侯爵夫人(Madame de Sevigne ,1626—1696),如果简单地说她是一位法国作家,那其实有误导的嫌疑,因为她并不以写作为生,她出于对远嫁他乡的女儿的爱而写信不断,从未想过要出版。没成想这些信后来编成册并出版,而且成为书信体文学的典范。我最后还是没加这个注解。从另一方面来说,过多的注解也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因此,作者的这种写法其实是非常小众的,是针对那些理解所涉及知识的读者,甚至就是写给他们自己的小文学团体的。所以在加注的时候我一直担心这个“度”的问题,注解过多可能会让读者有受到蔑视的感觉,注解过少又可能不便于读者理解。而更重要的,则正如艾柯自己在序言里所说,“笑话若需要解释必然会扼杀它的效果”。
艾柯的知识非常渊博而且又炫技,译者必须格外小心,以致有时出版编辑上的错误也会让译者狐疑,以为那也许不是错,而是艾柯别有用意。在译《给儿子的信》时,文中提到“……像塞进狱卒拉拉梅口中的peres d’angoisse,而此时波弗特公爵骑着马跑了……”从文字上看可以知道是法语,可字典里却怎么都查不到。显然“peres d’angoisse”应该是一种武器,因为从上下文来看,艾柯对“儿子”大谈武器。但如果照法语直译,那就是“极度痛苦的父亲”,但是这在上下文中怎么都说不通。我请我的美国朋友Mina帮忙,她又找了周围的法国朋友,还有一位在英国搞法语到英语翻译的(她说艾柯很可能是我这辈子会遇到的最难翻译的作家),可还是没人知道“peres d’angoisse”为何物。Mina的丈夫(英国人)自告奋勇来帮忙,说这里可能是拼写错误,应该是“priere d’angoisse”(极度痛苦的祈祷),并认为在文中比较合理。最后问到意大利教授Corrado Latina,才知道那是古时候放在嘴里的一种刑具,拼写应该是“poire d’angoisse”。打开《法语词典》一查,果然不错。原来是排字时出了问题,“poire d’angoisse”意思是“梨形刑具,塞口器”。不过,谁又能保证这一定是编辑的问题呢?做翻译的都不希望闹笑话,尤其是译这样的名家作品,我想用“如履薄冰”来形容我的战战兢兢一点儿都不过分。类似的故事在翻译过程中还有许多,恕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