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的信(第2/4页)
我自相矛盾吗?好吧,就算我自相矛盾了(用惠特曼的话来说)。
一天早上,我答应送一份礼物给朋友的儿子,就专程去了法兰克福的一家百货公司,要买把好一点儿的左轮手枪。大家都惊愕地望着我。先生,我们不卖战争玩具。给我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羞愧难当地离去,一头撞到在人行道上行走的两个德国联邦国防军的人,这下我才回过神来。我绝不会让人蒙骗了。从现在起,我要完全依靠自己的亲身经历,让那些老师的说教见鬼去吧!
我的童年,即便不是全然,也主要表现出好斗的倾向。在灌木丛中,我会在最后一刻搞出一个吹火管来;我蹲在为数不多的几辆停着的汽车后面,发射我的连发枪;我挥着固定好的刺刀,领头进攻。我沉浸在极其血腥的战斗中。在家里则是玩具兵的天下。几支军队联合进行拖得人疲惫不堪的战略策划和连续几周的军事行动。在这些漫长的战役中,我连玩具熊的残骸和妹妹的洋娃娃也不会放过。我把幸运的士兵一队队地组织起来,让为数不多但忠心耿耿的随从称我为“热那亚广场之恶魔”(现在叫马特奥提广场)。我解散了黑狮队,跟另一队合并,变得更强大。改组之后,我发表了一番声明,结果证明是个灾难。后来在蒙费拉托(Monferrato)地区休整时,我被迫加入大陆帮,入帮仪式包括我屁股上要挨踢一百下,在鸡笼里关三小时。我们跟污秽不堪却又令人敬畏的尼扎溪(Nizza Creek)帮作战。第一次,我吓得逃走了;第二次,一块石头砸了我的嘴,到现在那个部位还有一个我用舌头舔能感觉到的小疙瘩。(然后真正的战争来临了。游击队让我们拿着他们的斯特恩式的轻机枪,只有两秒钟,我们看到一些朋友横尸那里,眉心处有个洞。而那时,我们都即将长大成人,我们走在贝尔波河岸边,去逮那些正在做爱的18岁的家伙,除非有时被青春期神秘的危机所控制,我们摒弃一切肉体欢愉。)
这种放浪形骸的战争游戏造就出的是一个服了18个月的兵役却连枪都没有碰过的人,他把时间都花在兵营里,严肃地学习中世纪哲学。这个人也许有许多罪孽,但对热爱武器和相信战士的价值的神圣性和有效性这样肮脏的罪孽却一窍不通。这个人,只有当他看到在维昂特河悲剧[3]发生之后,战士们在泥潭中跋涉,从事着以和平和为民为目的事业,才会欣赏军队的作用。这个人不相信有什么正义的战争,他相信战争是不公正的,应该遭到谴责,人们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打仗,被迫卷入冲突之中,巴不得战争快快结束,却又要付出各种代价,因为这事关荣誉,你无法回避。而且,我相信我对战争有深深的、系统的、有教养的、有案可查的恐惧,这要归功于我儿时所经历的健康的、天真的、柏拉图式的释放嗜血的欲望,就好比你看完一部西部片(就是在大闹一场之后,沙龙阳台坍塌、桌子和大镜子被砸破、钢琴演奏员遭人射杀、厚玻璃板粉碎的那一种。)感到更干净、善良、放松,准备对挤兑你的行人发出微笑,愿意去拯救从鸟巢里掉下来的麻雀——其实亚里士多德早已深谙其中的道理,所以,他要求悲剧在我们眼前挥动血红的旗帜,用神圣的泻盐把我们清洗得一干二净。
然后,我想象艾希曼(Eichmann)[4]的童年。他趴在地上,脸上一副地狱判官的神情,仔细打量着Meccano牌金属结构装配玩具的那一个个配件,恭恭敬敬地照着小册子的要求搭着;同时也热切期盼着打开他那色彩明亮的化学用具盒子;带着施虐的心情,把小木匠盒里的小工具一一摆放出来,放在一块胶合板上,那刨子同他的手一样宽,那锯子只有20厘米长。要当心喜欢造小吊车的男孩子!在这些小数学家冰冷、扭曲的心灵深处,正压抑着一些可怕情结,这在日后会成为驱动他们的成人生活的原动力。这些操纵玩具铁轨扳道器的小魔鬼,将孕育出未来死亡营的主管!小心,如果他们喜欢愤世嫉俗的玩具工厂为他们生产的火柴盒汽车、那些完美的仿制品、还有真的能打开的后车厢盖和可以上下移动的玻璃窗——太恐怖了!这种消磨时间的游戏对于将在未来指挥电子军队的司令来说,简直太恐怖了,他们没有任何热情,会无情地按下核战争的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