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尸体的过往(第7/11页)

她暗自勾画下半生的蓝图。城崎达也的存在,对她老年的人生依靠有着绝对的必要。

夏江将这个想法说出来是在这三个人围着餐桌庆祝女儿生日的一个晚上。没有喝酒的生日晚会很快便结束了。在收音机轻柔的音乐声中,夏江低喃般地吐露心声。

“这样子一起生活,我们早就没有将城崎先生当外人看。这孩子已经是女校的五年级生了,我希望城崎先生能够接纳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女儿便起身离开,女儿的脚步声在拉上纸门后便于走廊上停住了。夏江含笑地看着女儿离去。

“美佐子也很希望是城崎先生......”

站在走廊的女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城崎身处紧张的气氛中,断然拒绝说道:“我还不打算结婚,而且对未来还有些期待。我在乡下当过两年代课老师,打算取得正式的资格成为教育家,这就是我来东京的目的。虽然毕业了,却没有老师的缺,只好先在这所大学当职员。我目前正在准备中级职员的鉴定考。其实我最大的希望是有经费能够创校经营。我希望创立一个能够实现我对教育的梦想、能够自由经营的学校——我一定要创办一个有特色又优秀的学园!”

夏江不禁叹了一口气。男人的野心和女人小小的愿望,这之间的落差太大了。那一夜夏江听见女儿躲在被窝里的呜咽声。

“哭什么哭,真是丢脸!”她骂了女儿,但自己也流下一些眼泪。黎明时,她梦见了死去的丈夫。

城崎达也应召出征是在昭和十八年。夏江当时也哭了,女儿则咬着嘴唇铁着一张脸。

“你寄放在这里的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

夏江祈祷城崎能够平安归来,每天都上楼打扫。坐在人去楼空的房间时,她总觉得失魂落魄的。

随着战况的激烈,城崎音讯杳然。

“他还活着吗......”

对于夏江的疑问,女儿总是冷冷地反驳:“没有阵亡通知,就表示还活着。”

在飞机工厂工作的美佐子,皮肤变得十分粗糙,指甲上总是沾有油渍。夏江不忍正视那样的女儿。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美佐子夜宿位于深川的工厂,但这并非出于自愿,而她过去也有过几次这种外宿。由于工厂承包飞机零件的制作,常常会有“上级”前来视察,因此工厂必然会设宴招待,负责陪酒的就是美佐子和其他几名被挑上的女工。基本上这项任务跟原来的工作毫无关系。结果那一晚的外宿夺去了美佐子的生命,或许这么说太夸张了,反正就是她被空袭警报惊醒时,东京己陷入一片火海。天空赤燃,热风爬过地面,眼前尽是火红的景象。当黎明到来时,夏江接获了女儿的死讯。

她只是坠入绝望的深渊,悲伤倒是没有太快袭来。夏江梳下眼泪是在她从美佐子的抽屉找到一张用纸包着城崎达也的照片时。她将照片供在佛龛上,一副认定城崎达也为国捐躯了。

(也许他们两人会在天国结合吧。)她平静地听着战争结束的报导。在战后的通货膨胀中,未亡人的家当逐渐缩减了,她经常跟邻居透露随时都可以死......

“就在这个时候,”香烟铺的老人接着说。“城崎先生悄悄地回来了。”

检察官看了一下笔记本说:“是昭和二十一年二月吧。”

“嗯,应该是那个时候没错。夏江原以为他死了,毕竟一个人过日子也开始觉得心慌,所以地当然很高兴罗。加上对方也是没有家庭的人,简直就像自己儿子生还一样地高兴......”

夏江靠在城崎怀里,这时她内心世界里有些部分开始崩溃了。那是过去堆积在她心中如石块般沉重的绝望、悲伤与愤恨。

“你不可以再走了,你要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夏江将脸埋在对方的腿上,双手顺着达也瘦弱的身躯往上抚摸,抱住了他的腰。那不是拥抱,而是死命抓着不放的姿势。在长年缺乏色彩的岁月里,夏江早己忘了自己是女人。当达也推开她的身体时,夏江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