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第4/9页)

她把信小心地塞在书包隔层,愉快地舒口气,这才慢慢地进屋,和婆婆打了招呼,洗米煮饭。

她能忍住不马上看信,就好像一个小孩舍不得吃一块糖,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那快乐和期待就要漫溢,她舍不得一口饮尽,要一点点地啜品。

直到睡前,明明躺下了,信就贴在胸口,最近心的位置。

叹气很久,辗转很久,才爬起来扭亮台灯,一点一点地撕开信封,一点一点地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眼里。

其实,那些信从没有什么热烈的字句,甚至暧昧的,都没有。

多是一页,有时两页,毕盛的信就像他的治学态度一样严整有序。

第一段是问候,问她学习、身体、心情。第二段是介绍自己这一周的要事简况,学校同学的一些趣事。最后一段比较活泼,会说到自己喜欢的一首歌,自己的梦想,极少极少的,会有一两句像是想念的话,像寄那张相片时说的“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欣喜中的一点怅然,韩煦希望里面还有点什么,可是又怕里面还有点什么。

8

回信最难写的是,她的重点高中学习生活。

韩煦绝少撒谎,这次的谎让她为难。突然地说出真相吧,毕盛会怎样看她,少女的好强和虚荣,让她迟疑着,迟疑着,而她最迟疑的是,害怕因此失去。

他,多么多么好啊,即使自己不妄想什么,难道保持着这种距离、这种联系,常常获知一些他的消息气息,也算过分吗?

她含糊地原谅了自己。

为了让信的内容充实,她真的买了一套高二的课本,似懂非懂地自学起来。

她频繁地去一中找从前的同学雪芬,跟着人家自习,跟着人家打饭,在宿舍听人家评论老师、男生和高考题。

再把别人的故事换个角色,在小台灯下回信,写着写着,甚至有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

毕盛从信中看到一个勤奋而优秀的重点高中学生韩煦,她的物理测验考了全班第三名,作文被老师推荐给校报了,她周六日都要补课,她最喜欢的老师是数学老师,因为他能用最快的方法算出微积分。

果然,毕盛给予她很多的赞赏和鼓励,他热心地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倾囊而授,学英语一定要背熟一些范文,写议论文可以经常看看报纸的社论,《读者》里的一些小故事可以成为文章论据。

信,就这么一来一往的,虽不热烈频密,但也不疏远生分。这按时收发的温情和关切,渐渐长成生命里亲密的习惯,长成无须宣扬的默契。

那时候,韩煦常常想,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很满足了。

他是她精神上的灯塔,远远的,淡淡的,一些光明。不管将来,不想以后,只要目前。

可是他终于讲到将来。

寒假快到的时候,他的信写道:“想好要读的大学了吗?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直说对经济感兴趣,中大的岭南学院有很棒的教授。”

韩煦的不安爬上心头,那不安其实潜伏已久。

恰巧学校刚刚发下实习的安排,韩煦,即将以产科护士的身份,到一个县城妇幼保健院实习两个月。

9

这封信她一直没回,也是因为忙着准备实习的事,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盛的信又来了,这回他说:“我想去看看你,主要想带一些复习参考书给你,16日下午,你在家等我就好,我能找到。”

这消息让人既喜又悲。

韩煦每日里坐立不安地,一会儿哼着调子,一会儿又闷声闷气。

她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70岁的婆婆,婆婆不懂她怎么了,一会儿洗窗帘,一会儿擦地,皱着眉头又抿着嘴笑。

“明天有客人来!”韩煦对婆婆说。

婆婆哦了一声。

“明天有个客人来,研究生,比大学生还厉害的。”吃饭的时候,韩煦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