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属(第14/15页)
他走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肩上。他的手很温暖,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手掌温度上。“我很遗憾,奥黛尔。”他说。
“谢谢你,我其实不记得他的事,但我知道没有父亲是什么感觉。我母亲一直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坐到我的身边:“战争的时候,岛上是什么样的?”
“大家都很担心,不知道希特勒获胜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特多有一个最大的石油精炼厂。U形潜艇已经在我们的海岸线外炸毁了好几艘英国船。”
“这些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希特勒想要什么,一个精英族群。我们一直都想开战。我爸爸也不例外。”我喝着苹果酒,“英国一开始不太希望殖民地出手,但事态不好以后他们也需要支援。”
“你觉得你会回去吗?”
我迟疑着。我碰到的大部分英国人,在问起特多的时候都期待在我这个个体之中包含着特多的所有复杂性。他们从未去过那儿,因此对他们而言,我们不过是稀罕的标本,从最近还在英国统治下的热带培养皿中跳出来的样本。大多数时候,比如跟帕梅拉在一起的时候,英国人对我的兴趣并非出自恶意(偶尔也会有)——但他们的提问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而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觉得自己完全了解英国的一切,因为我也是一个帝国的孩子。
认识劳里以来,他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特多的问题。我不知道他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没有兴趣——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他没有强调我们生活经验中的差异性。我学过拉丁语,捧读过狄更斯,但我也知道皮肤白的女孩会更吸引男孩的目光,也许他们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大部分“差异”都源自英国人的白种人肤色。而在泰晤士河沿岸,我们错综复杂的岛屿生活被简单地归纳为:黑人。
几乎每个英国人,即使是很开明的那些,也相信我们与苏丹人的共同点远远大过英国人。关于撒哈拉沙漠、骆驼和贝都因人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整个童年,玛格丽特公主都是我梦想中美丽与魅力的典范。跟劳里在一起时,我跟他聊詹姆斯·邦德的电影,我古怪的上司,或者那幅画,或者浑蛋格里,死去的亲人。这些事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让我不必再代表一座已经离开五年的岛。劳里对特多闭口不问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又成为了一个个体。
“奥黛尔?”
“我跟你说说伦敦吧。”我说。
“好啊。”
“我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我继续道,“都不敢相信这里这么冷。”劳里笑了,“我是认真的,劳里,这里就像北极一样。我和辛兹到这里的时候是一月。”
“最冷的时候。”
“我知道。小时候,我在学校的一出季节话剧里扮演秋天。我根本不知道秋天是什么样的,更别说冬天了。”
我沉默了一分钟,想起小时候的我,那时候我戴着小小的硬草帽,穿着英式学生裙,告诉母亲我需要把“褐色的叶子”别在紧身连衣裤上。——而我的母亲,完全不知道草尖上的霜为何物,也从未见过七叶树果实,无法想象伦敦十一月的空气呼吸起来是何种感觉,也无法体会肺部有一片冰的感觉——但她还是在潮湿的加勒比费尽心力帮我制作这件英式戏服。
“我记得,”我继续说,这些回忆令我感到温暖和安全,觉得可以跟劳里分享——“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一天有个人在鞋店里对我说,‘你的英语很好。’我的英语!我告诉他,‘英语是西印度群岛的语言,先生。’”
“他怎么说?”劳里笑着问。我意识到劳里的生活中永远也没有人问出相同的问题。
“他觉得我很蠢,我差点儿丢了工作。辛兹很生气。但那是真的——就算跟伊丽莎白女王和她高大的希腊丈夫在一起我也会很自在,喝一杯茶然后逗逗那些她宠爱有加的侏儒小狗。就像在家里一样。‘你的英语没有我说得好,’我应该这么说的,‘你的英语里没有长度和宽度,没有肉香和烟味。你竟敢用我的国际语嘲笑我,我的刚果语、西班牙语、印度语、法语、伊博语、英语、比哈尔语、约鲁巴语和曼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