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属(第12/15页)

我跟着他,双手捧着杯子,沿着没有地毯的过道慢慢走着。

后面是一个霍奇森·伯内特式的缭乱的花园,疯长的灌木丛和盘根错节的李子树,薄荷从破陶罐中萌芽,野生三色紫罗兰开得正盛。长长的草坪尽头有个暖房,窗户上夹杂着泥渍和雨水的痕迹,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景。谁在打理这个地方?也许是劳里,也许在很久以前,他曾在犁沟旁上上下下地忙碌过。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我问。

“我一直都住在这儿,时不时地。我们在伦敦也有一所公寓,但我母亲厌倦了城市生活,她更喜欢待在这里。”

“我能理解,这里很美。”

他叹了口气:“这里曾经很美。”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黄昏中的画眉鸟鸣。“你期待里德之后的新发现吗?”我问。

他凝视着果园:“如果它真的是赃物怎么办?”

“那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母亲的错。”

“当然——不是。不,我觉得不会的。想想如果它真的很值钱,天啊,格里会是什么表情?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竟然价值连城。”

“如果你把它卖了,你就连一件母亲的遗物也没有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机敏:“你不要心软。我母亲是我认识的最不多愁善感的人了。”

“在遗嘱里只留给你一幅画,我觉得这就很感伤了。”

“你不了解她,”他说,“这更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什么意思?”

劳里的目光移向我们面前的荒野,啜饮着他的茶:“她总是惹麻烦。我觉得她会很喜欢你的。”

“为什么?我从来不惹麻烦。”

“有时候她根本就是个讨厌鬼。”

“喂。”

他说他做了一个牧羊人派,我都不知道他竟会做饭。不知道劳里是什么时候学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花去很多时间照料自己的生活。他说他会布置餐桌,毕竟我是寿星女孩——在他忙着加热烤箱和寻找叉子的时候,我趁机去了楼上。

我走进一间硕大的里屋,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段浓郁的威士忌色的阴影,尘埃颗粒在光线中旋转。地板上同样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挂画,只有床架和一个衣橱,我打开橱门,里面除了一堆紊乱的金属衣架外空无一物。墙角边散落着几只翻转的蓝色瓶子。到处都是成堆的文件和装着纸的盒子,随着时间流逝早已卷曲褪色。

我试着想象劳里的母亲在这栋房子里的样子,她的模样,她跟格里的婚姻,前任丈夫在战争中死去后她的生活。到处都没有她的相片,但空气里有极淡的香水味:精致、诱人的木调香。我轻轻地坐到金属床架的边缘,想知道会不会有另一个家庭给这个地方带来生机,让这里重获新生,也在此经历期待和失败。我感到一阵焦虑的痛楚,怕辛兹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一定要给她打电话,我想。太久了。至少,给她写封信。

我从床边站起来,靠近窗户望着绚烂夜色中起伏的萨利山脉。我把手肘靠在一堆旧纸张上,脑海再次响起了奎克关于劳里的警告。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烦恼?根本不关她的事,但我仍无法将她的话从我脑中挥去。

我心不在焉地瞥过窗台上的一堆纸。其中大部分都是收据,有一张是1985年的肉贩收据,一张是吉尔福德购物中心的停车票据,一张电费账单,1949年鲍多克山脉颂歌音乐会的剧目单。这是一个不会把东西随便扔掉的人,但劳里说过他母亲不是那种会保留收据的人。

颂歌音乐会的剧目单下面,是一张薄如纸巾的青年英国艺术家群展册页,时间是1955年。我翻开册页,展览在科克街的伦敦画廊,参观的观众拿着铅笔在艺术家和作品名字上一一画线。“没有迹象”,他们在底部写着这样一句话。什么东西没有迹象?我很好奇。从笔迹来看,留下这句话的人,显然十分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