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月(第4/22页)
女孩把一只手放到胸口。“我叫特雷莎·罗布尔斯。”她用西班牙口音说着,她是罗布尔斯。
“我叫艾萨克·罗布尔斯。”男人道。
“我叫奥利芙·施洛斯。”
她肯定是他的妻子了,奥利芙想,不然他怎么会这么早就跟她待在一起呢?他们大笑起来,她升起一股怒火。奥利芙在西班牙语里也是“橄榄”的意思,他们肯定觉得很好笑,但毕竟也没有“凤尾鱼”和“杏果”那么夸张吧。奥利芙的名字从小就饱受嘲笑:先是被说成大力水手的女朋友,青春期的时候又被说成鸡尾酒配料。现在,总算自由在望,她又被嘲笑是西班牙树枝上的果实。“哈罗德·施洛斯。”她父亲跟两人握手,特雷莎把面包递给他。他笑容满面,好像那是一块金条,而特雷莎则是东方三贤士中的一位。“我是她爸爸。”他补充道,奥利芙觉得完全没必要。特雷莎蹲下来,动作如魔术师般随性而精准,她从包里又拿出气味浓郁的混合着迷迭香的山羊奶酪、一条腊肉香肠、三颗小榅桲和几颗硕大的柠檬。她用花哨的手法将它们一一摆放到斑驳的木地板上,它们就像一颗颗小行星般闪烁着,构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太阳系。
“野餐也不叫我吗?”
萨拉穿着丝绸睡衣出现在厨房门口,尽管套着哈罗德的飞行夹克和他最厚的一双打猎袜,她仍在瑟瑟发抖。她没有睡好,还喝下了不少他们在巴黎买的香槟,人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有电影明星收工后的风采。
奥利芙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反应,特雷莎眨着眼睛,为那头闪亮的金发炫目,无论在哪里,萨拉的身上总是闪耀着光芒。艾萨克跪下来,把手伸进包里。包的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包就自己动了起来。
“天啊!”奥利芙大喊。
“别那么大惊小怪。”萨拉道。
特雷莎和奥利芙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这公然的羞辱令奥利芙大为光火。艾萨克拿出一只活鸡来,散落的羽毛飘落地面,带着鳞纹的鸡爪在他手中滑稽地挣扎着。那只鸡转动着爬虫般的眼睛,恐惧地扭动脚趾,两爪紧绷。艾萨克用左手将鸡按在地上。鸡发出沉闷的咕咕声,挣扎着想回到女主人凉快的包里去。艾萨克的右手慢慢放到鸡头上,轻声安慰它,然后忽然用力。他右手坚定地一扭,折断了鸡脖子。
那只鸡瘫软在艾萨克的手掌上,如同一只鼓鼓囊囊的袜子,他把它放在阳台上,然后拿开了手。奥利芙低头俯视着那只鸡的眼珠时,她确信艾萨克看到了。
“你们今天会吃饭的。”特雷莎直接对奥利芙说。奥利芙不知道这算是邀请还是命令。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这种场面。”萨拉说。她向两位新来的客人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我是萨拉·施洛斯。那么你们二位是?”
“只是死鸡罢了。”奥利芙厉声道,艾萨克·罗布尔斯又大笑起来,她又一次心烦意乱。
Ⅱ
特雷莎看着一群人走进室内,从阳台上拿起她带来的食物。她原本不想来的。在她眼里,他们的来意显而易见且毫无新意。又一个有钱佬带着妻女来了,艾萨克这么说。你该看看他们的汽车和行李箱。车顶还有一个留声机。“他是谁?”她问哥哥,但他和村里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星期前,女公爵的老宅终于来了新房客。
在西班牙南部的这个角落里,有钱的老外并非稀客,他们带着做生意挣的钱和对都市生活的不满来到这里。事实上,特雷莎已经为两个这样的家庭工作过。他们来自巴黎或图卢兹,马德里或巴塞罗那,满载成箱的画作和小说而来——还有打字机,用来创作自己的小说——还有刻着姓名缩写的行李箱,有时候行李箱会掉在路上,因为他们没法驾驭本地的骡子。他们是些波希米亚风的富豪,或者,更常见的是波希米亚风的富豪继承人,从得克萨斯州、柏林或伦敦,想来这里挥毫泼墨,然后像一格他们不常用的水彩颜料一样融化在这片山色里。他们来了这里,小住一阵,大多数人会再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