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月(第2/22页)

无忧无虑的兔子们蹦跃着穿过果园,远处的山坡上放牧的山羊成群结队,脖子上的铃铛即兴地响起,这浑然天成的奏鸣曲听来相当抚慰人心。忽地一声猎人枪响,惊起的鸟雀搅乱了这个巴洛克式的安达卢西亚清晨。枪声没有吵醒萨拉,但兔子们当即四散开去,这些逃生专家离开蠢蠢欲动的地表生活不见了踪影。奥利芙关上窗,窗帘随之垂落。她的母亲也许期待能在这里找到梦寐以求的宁静生活——但此地修道院的钟声里却透着一股不羁,山谷里似乎还有野狼。谷仓里徒劳的狗吠声随时会刺穿每个平静的片刻。但自从她们来到这里之后,奥利芙自己倒从本地风景和房屋中获得了意外的能量。她从果园深处的小屋里找到了一块老木板,像搬赃物一样搬到了阁楼上。她把它处理了一下打算用作画板,不过上面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她父亲迈步走进房间,他的大脚踩到床边的Vogue杂志滑了一下。奥利芙把信塞进睡衣口袋,转身回头看他。“喝了多少?”他指着熟睡的妻子问道。

“不清楚,”奥利芙说,“但我觉得比平时多。”

“Sheiße.”哈罗德只有在压力很大或很快活的时候才会用德语飙脏话。他俯身凑近萨拉,轻轻地挪开她脸上的一缕头发。这是老掉牙的动作了,奥利芙觉得恶心。

“你买到香烟了吗?”她问他。

“嗯?”

“你的烟。”昨晚,他提到过要去马拉加买烟并拜访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室——想发掘另一位毕加索,他笑说,好像闪电真的会劈中同一个地方两次似的。她父亲总会在这种日子里溜之大吉——他很容易厌倦,但重新出现的时候又十分需要一个听众。他们来这里不过才两天,他又故伎重施了。

“噢,”他说,“是的,在车里。”

离开房间前,哈罗德给爱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床头,在她刚好够不着的地方。

楼下的百叶窗还半开着,阴影中立着极简的家具。空气中带着点樟脑与旧雪茄的味道。这房子应该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奥利芙猜。它就像地面上的一座庞大坟墓,每一间房都以沉默迎接她的到来,殖民地风格的长长走廊,暗色硬木柜里没有一件家居用品。仿佛所有的东西都维持着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模样,只有他们是过时的角色,被一堆废弃道具包围在一部客厅喜剧里。

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开始蒸发,奥利芙打开百叶窗,阳光顿时漂白了房间,暴晒但并不暖和的一天。窗外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山坡,延伸到下面高高的铸铁栅栏,再往前是村庄道路的起点。她望向外面,参差不齐的灌木和空空如也的花坛,还有三棵没有果实的橘子树。她的父亲说过,这些宅邸总是建在村庄之外灌溉良好的肥沃土地上。他声称,夏天来的时候,他们就能享受橄榄树与樱桃花的环抱,满园夜香草与蓝花楹,以及喷泉流水。他们会非常惬意,非常快乐。

奥利芙还穿着冬天的睡衣、长袜和麻花毛衣。石地板凉透了,光滑的大方格上仿佛刚淋过雨。去做吧,她想。告诉他你被录取了,打算离开这里。好像光凭想象,就能实现这一切似的。好像知道了最好的解决办法,做起来就会毫不吃力似的。

她在食品储藏室里找到一罐咖啡豆和一台老式但还能用的磨豆机。早餐就只能这么对付了,她和父亲决定去房子后面的露台上喝咖啡。哈罗德走到有电话的房间里。他选了这里唯一通上了发电机的房子,电话对他们来说是个惊喜,哈罗德很满足。

他用德语低声交谈,也许是跟他的某位维也纳朋友。他的语气坚决,但她没法听清楚详细对话。他们在伦敦的时候,每每得到些家乡的消息——街头斗殴、被挟持的祷告会——他就会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磨豆子的时候,奥利芙想起了她在维也纳的童年,想起旧时代与新时代,想起犹太人与基督徒,想起知识分子和异类,想起身体和灵魂。哈罗德说他们现在回去不安全,奥利芙有点不能接受。在他们迁居的地方,暴力是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