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无风,槐花也会(第5/5页)

从行文看来,林贤治对自己的论点也是犹疑不定的。他对杜涯的评价形成了一条起伏不定的线条,在遗憾于她没有充当“穷人的歌手”之后,马上又给予了更高的评价:“杜涯是那种哀歌型的诗人,‘命运的钟声’回响在她的每一件作品之中。她的最温暖的作品,都是为了烘托即时的寒意,而从记忆中升起的。这些以乡村为背景的悲剧作品,延续了古代骚人的易感的传统,暗合了西哲的生命哲学的精义;而在事实上,却是中国乡村在城市崛起的阴影下走向衰败的写照。”在引用了杜涯的《挽歌》之后,林贤治认为这首诗的悲剧性具有哲学的深度,并认为这是中国的诗歌所缺乏的。然而令人纳闷的是,林贤治一方面在盛赞杜涯,并肯定了部分诗人的写作之后,却说:“我们只有喧闹的诗歌,实质上只是一些嘈杂的声音,而不见完整的诗人形象。诗大于诗人。”并茫然四顾:“诗人都到哪里去了?”最终得出了“90年代的中国诗坛是一座空山”的结论。“诗大于诗人”有什么不好呢?诗在,诗人自然就在,诗人的形象难道不是由诗歌而来的吗?我们已经看到过太多有名无诗的人,他们如同跳蚤般在文坛上蹿下跳,在名利场上乱拱;或者他们热衷于政治诉求,把自己变成一个政治家、思想家和改革派,唯独不是一个诗人。在我看来,这些人什么都可以去做,最好不要做一个诗人。

在同一篇文章里,林贤治还对诗人杨键的作品进行了批评:“杨键文字清淡素朴,亲切自然,大凡乡村的人物情事,无不可以入诗,但因此也就限于风景画或风情画,发掘不深,不少诗失之简单,像是一沓未完成的素描。”

应该承认,林贤治对杨键的诗歌风格拿捏得十分准确,但是杨键的诗歌是否像他所批评的那样,只是一沓未完成的素描而缺乏深度呢?很值得商榷。我仍然是那句话:这是一个多元时代,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作品都把“社会功用”放在首位,诗歌就是诗歌,它有自身的规律与写作伦理。杨键的诗歌并非林贤治想象的那么粗浅和简单。比如诗人柏桦就认为,杨键写诗的笔法是典型的中国画功夫,写意或者工笔兼具,尤其强调简朴、认真、醒目的白描写实;杨键就是以这种方法写出了大量有关中国普通百姓生活的诗篇,也写出了许多动物的悲苦;他一切诗的主题几乎都指向中华大地的苦、人民的苦,哪怕他也写过一些中国乡村之美的诗,但从中都透出一丝细腻的悲凉;杨键加深了中国传统文学中对苦难的书写这个部分。诗人庞培则说:“只有杨键一人在写中国百姓的苦难。”(同上)柏桦、庞培的意见可谓和林贤治针锋相对,该偏向哪一方呢,不同的读者会依照自己对诗歌的理解作出抉择。

扯远了,还是回到前面提及的讨论会现场吧。在讨论到我的诗歌时,杜涯开始投桃报李。她对我的作品给予了一些令我汗颜的评价,比如语言非常成熟,有深度之类。最后,她“提醒”我应该坚定地走下去,不要过于在乎别人的意见。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而现在,当我无事找事地试图从她的诗歌中找出一些瑕疵时,她是否也会这么提醒自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写着,并且相互鼓励。

为了显示我对杜涯的了解,在本文结束前,我要披露一个“隐私”。在我们一起开会那年,杜涯的职业是杂志社编辑,那不是一般的杂志,而是一个以老年人为对象的杂志(后来,杜涯离开河南去北京,成为北漂一族,几年后再次回归河南老家)。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从与老人的接触中,可以学习到许多东西。也许正因为如此,本就像老人一样善良的杜涯还像老人一般谨慎,不仅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还怕别人给自己添麻烦。因为合肥到郑州的列车晚上十点才开出,而且没座位,所以从黄山回合肥的那天清晨,朋友们叫她与合肥的诗友联系,看能否帮忙弄一张座位票。她连连摆手:不要不要,这样太麻烦别人。我又叫她和我一同到南京乘车,南京车多,座位票容易买。她又连声说:不行不行,这样就说不清楚了。我一愣: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不就是到南京搭车吗?她说,我一个人去南京转车倒还可以,我们一起去就说不清楚了。周围的诗友闻言,足足笑了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