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的夜晚,我怎样(第4/5页)
看得出,陈东东对自己是否成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代表人物这一“殊荣”并不怎么热衷。他甚至认为“民间立场”和“知识分子写作”之间的争论和自己完全无关。在接受蔡逍的采访时,陈东东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之争并不存在,他们争的是一些别的东西。在这一点上,陈东东的姿态深得我心,的确,说到底,每一个优秀的诗人都只是他自己,外界的争论,与一个潜心写作、视诗歌如生命的诗人有多大的关系呢?出于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不管陈东东的风格如何变化,不管他近几年来作品产量如何减少,他仍然在我心目中占据重要的位置,没有谁能够掩盖他的光芒。他的坚持,让人想起他的作品《秋歌·之一》中那个坚决而睿智的句子:“诗篇在否定中坚持诗篇。”
四
作为一个国际性大都市,上海诗歌在20世纪80年代相当繁荣,但在90年代后,能让我记住的诗人却少得可怜,与它的名气极不相称。除了陈东东、王寅、陆忆敏以及王小龙、刘漫流、傅维、默默,我想不起还有哪个名字值得存留在脑子里哪怕只有几年。张小波转行做书商,宋琳和孟浪老早就去了国外,王寅似乎已经在新闻领域取得了更大的名声,这就更增添了我对上海的情感的淡薄。而大多数时候,我记不起陈东东是一个上海人,这个创办过《南方诗志》,倡导过“南方诗歌”的诗人,从语言的角度看,他应该属于更南方,那种透明而略微模糊的语境,像阳光即将穿过乌云但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中,底色是潮湿与灰暗,如月光般清冷。且看看这首《月亮》:
我的月亮荒凉而渺小
我的星期天堆满了书籍
我深陷在诸多不可能之中
并且我想到,时间和欲望的大海虚空
热烈的火焰难以持久
闪耀的夜晚
我怎样把信札传递给黎明
寂寞的字句倒影于镜面
仿佛那蝙蝠在归于大梦的黑暗里犹豫
仿佛旧唱片滑过了灯下朦胧的听力
运水卡车轻快地驰行。钢琴割开
春天的禁令
我的日子落下尘土
我为你打开乐谱的第一面
燃烧的马匹流星多炫目
我的花园还没有选定
疯狂的植物混同于音乐
我幻想的景色和无辜的落日
我的月亮荒凉而渺小
闪耀的夜晚,我怎样把信札
传递给黎明
我深陷在失去了光泽的上海
在稀薄的爱情里
看见你一天一天衰老的容颜
这是一个对生活敏感而稍带失落的知识分子的典型心态。在复杂的现实面前,一切都模糊不清,就连月亮也“荒凉而渺小”,还有什么是恒久不移的?困顿中的喃喃低叹长久地占据着陈东东笔下的稿纸:“八月的酒精里,虚构也无法完成那/妄想,美术馆落满了失败的尘土”(《美术馆》);“我独立于深秋,我获得了一样的/爱情和失败”(《在黑暗中》);“在秋天,废弃的庭院一天天腐败/忧虑和恐惧变得必要/在秋天,一个人枯守直到黄昏/掌灯、对酒/沉沦中等待确实的消息”(《秋天》)。彷徨和感伤无疑是动人的,它说出了许多敏感者的心声。然而它也很容易浮泛、“小资”,滑入自恋的尴尬,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美丽却易碎。好在“这个无法进入的乌托邦并未使我们绝望,它最多只能使我们为之忧伤和怅惘而已”(朱大可:《缅怀浪漫主义》),陈东东恰到好处地保持了他可贵的气质,感伤而不颓废,明白而不直露。
按理说,如果在语言和情感之间把握好一个“度”,这样的风格仍有广阔的前景,但陈东东还是逐步地“分裂”着自己,他的另一些作品视野更为“开阔”,并出人意料地加入了大量的戏谑与反讽,与人们普遍习惯了的陈东东简直判若两人。这不是我们以前所熟悉的宁静而忧伤的陈东东,而是一个相对活泼的陈东东,自然,后者比前者有趣,性情也趋于开朗。这个陌生的“现代知识分子”是否比以往那个纯粹的弱书生更值得亲近?上面提到的这两首诗,形式仍一如既往的优美,语言却已不复当年的流光溢彩,内涵上少了忧伤而多了讽喻,但相对而言,还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陈东东不是一个“灵活”的诗人,如果他坚持这样一条路子,那么他将毫无阻拒地“让人不认识”,尽管从艺术发展的角度看,不时尝试新风格,让读者“不认识”并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