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平原(第7/16页)
“不碍事的。近年来即使天气冷,也已经有对策了。秧苗的生长也还算正常。”
“这样吗?”我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只有昨天从火车上看到津轻平原的印象而已。那叫马耕吗?就是让马拉犁翻土的粗重活儿,现在好像很多田地都改用牛来做了吧?记得我们小时候,不光是耕田用马,就连拉板车也全都是用马,几乎没见过用牛的。我头一回到东京时,看到牛拉板车还觉得奇怪哩!”
“想必那时一定很惊讶吧。现在马的数量大幅减少,大都被征去打仗了。还有,可能与养牛比较不费事也有关系。不过,从干活的效率来看,牛却只有马的一半……不对,说不定差多了哦。”
“说到打仗,你已经……”
“我吗?我已经接过两次征兵单,可两次都半途就遣返了……”年轻的侄女婿那健康又爽朗的笑容看了真舒服,“我希望下次千万别再被遣返了。”他语气自然地随口回答。
“本地有没有那种深藏不露、让人由衷佩服的大人物呢?”
“有吗?我不大清楚。不过,有些人非常热衷研究农事,说不定真能从中找到哦。”
“应该是吧!”我深有同感,“像我这种人也一样不懂得讲理论,只是闷着头一心一意热爱文学,可也难免有点无聊的虚荣,结果摆脱不了卖弄。话说回来,那些热衷研究农事的人,如果被贴上了专家的标签,会不会从此忘乎所以了呢?”
“对,就是这样!报社只管炒作新闻,还把人家拉出去做演讲什么的,把一个好端端热衷研究的农夫弄成了四不像。一旦出了名,那人就算是完蛋了。”
“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再度深有同感,“男人真可悲,就是抵挡不了名气的诱惑。说到底,新闻报道这种东西其实是美国资本家发明的,只是凑合着用的而已。那根本是毒药嘛!因为人一旦出了名,多半就失去斗志了。”我借题发挥,一吐自身长久以来的郁闷。说真格的,我虽满肚子牢骚,其实还是暗自期待能够闯出一番名号。关于这点,还真的时刻提醒自己别走岔了路子。
午后,我撑着伞,一个人来到雨中的庭院散步。放眼望去,一草一木依然如昔,我感受到大哥维持古宅样貌的劳力与费心。来到池畔驻足,忽地传来轻轻的一声“扑通”,我定睛一瞧,原来是青蛙跳进池里了。这庸俗的声响还真无趣。然而一瞬间,我豁然懂了芭蕉俳圣那首以“古池”为题的知名俳句。此前我始终不知道那首俳句究竟好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断定出名没好货,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问题其实出在我受的教育上。
请看看我们老师是怎么解释这首俳句的——在阒静无声的白天,阴暗处有一塘古色苍然的水池,一只青蛙“砰”的一声(唉,又不是跳进大河了)跳了进去……啊,余音袅袅,一鸟啼而山愈静。
瞧,这是多么故作高深而平庸的劣文啊!教人看得作呕,浑身打战。长久以来,我总对这首俗不可耐的俳句敬而远之。可就在一秒钟前,我乍然改变了看法。都怪老师以前讲解时用了“砰”的一声来形容,才给了我错误的印象,一点都没有韵味,就像踩水的声音一样,可以说就是发生在世上某个角落的一道索然无味的声音罢了。然而,芭蕉俳圣听到的那一记水声,深深扣入了他的心弦。
“幽然古池寂,忽闻蛙跃荡水镜,余音尚飘空。”现在想来,这首俳句还算是不错……不,岂止不错,根本是绝妙俳句!这首俳句,把当时檀林派 (65) 千篇一律的阴柔矫作一脚踢开,另创了一种打破惯例的构思。句中既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雍容尔雅,只有清贫和乐贫而已。我能够由衷体悟到当时的风流宗匠们看到这首俳句时,是多么地错愕。因为它破坏了对风流的既定观念,相当于对俳坛翻天覆地的大革新!我这个优秀的艺术家对此频频称是,暗自兴奋激动,当天夜晚还在旅行手札里记下了这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