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平原(第12/16页)
“这儿好!这里好极了!”说着,我坐在水塘边一隅的树荫下,“阿亚,你过来看一下,这该不会是漆树吧?”
我要是碰了漆树会过敏发痒,接下去的旅程可就苦不堪言了。阿亚回答这不是漆树。“那么,那棵树呢?我觉得不大对劲,你仔细瞧一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我是认真的。阿亚又说那棵也不是漆树。我这才真的安了心,决定在这里揭开饭盒野餐了。我喝着啤酒,高兴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小学二三年级时远足的趣事。那一回去的是离金木町约莫十四公里的西海岸,一个叫高山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非常兴奋。当时带队的老师比我们更兴奋,一看到海就叫我们面对大海排成两列,齐声合唱《我是大海之子》 (80) 。
这本来该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唱的歌,可我们分明是生来头一回看到大海,却非得要我们唱起“我是大海之子,站在白浪滔滔的岸边松林里”,实在太古怪了。我虽还是个孩子,却已感到难为情,没法放声大唱。而且我在那一趟远足时格外讲究服装,戴上宽边的麦秆帽,持着哥哥攀爬富士山时用过的那根白木手杖,上面还清晰地烙有几个神社的印记。本来老师要求我们穿草屐,尽量轻装出游,可我偏要穿上累赘的裙裤、长袜和系带高筒靴,就这么风姿绰约地出发了。结果走不到四公里,我就累垮了。先是脱去了裙裤和高筒靴。接着,老师让我穿上一双快要磨穿底的草屐,而且还不成对,草屐上的夹带一只是红的,另一只则是草绳。再过一阵子,麦秆帽摘掉了,手杖也交给别人帮忙拿,到最后终究上了学校雇来载病秧子的货车。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出发时的光鲜亮丽,只见我一手拄着手杖,另一手则拎着高筒靴,其状可悯。我活灵活现地转述这段惨兮兮的经历时,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
“嘿!”
有人在喊我们,是大哥的声音!
“在这儿!”我们也异口同声地回应。阿亚跑上前去迎接。没多久,大哥提着冰镐出现了。可这时我已把带来的啤酒全都喝光了,顿觉非常尴尬。大哥很快就吃完饭盒,然后大家一起往水塘的尽头走去。倏然传来了好大的拍翅声,有水鸟从塘面飞起。我和侄女婿互看了一眼,同时不置可否地点了头。我们好像都没自信说出来那到底是大雁抑或野鸭?总而言之,一定是野生的水鸟。蓦然间,我感受到一股深山幽谷的灵气。在我前方的大哥驼着背,踽踽而行。
上一回和大哥这样结伴同行,是几年前的事呢?记得约莫在十年前,在东京近郊的乡间小路上,大哥也是这样驼着背,踽踽而行。我落在他后面数步之遥,望着大哥的背影,一个人哭眼抹泪地跟在后面走。或许从那次之后,我们就不曾像今天这样走在一起了。那起事件,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得到大哥的原谅,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就如同一只裂了缝的碗,再也无法复原一样,任凭我百般努力,都无法回到从前。津轻人的性格尤其无法尽释前嫌。我想,往后只怕不再有机会和大哥相偕外出踏青。水柱冲下的声音愈来愈清晰。水塘的尽头有一处当地的名胜,叫作鹿子瀑布。走没多久,高约十五米的涓细瀑布,就在我们的脚下出现了。换句话说,我们是沿着庄右卫门沼泽的边缘,一条宽仅一尺的危险小径走到这里的,右手边是陡峭绝壁,左脚下面就是深壑断崖,而深不见底的幽青瀑潭则盘踞在谷底。
“我瞧着有些发昏了。”大嫂半开玩笑地说着,抓着阳子的手臂怯懦懦地往前走。
右边的山腰上,杜鹃花相互争奇斗艳。大哥把冰镐扛在肩上,每看到一簇盛放的杜鹃花,都会放慢脚步。除了杜鹃花,紫藤花也准备绽放了。这条路逐渐变成下坡,我们走到了瀑布口。大约两米宽的小溪中间摆着一只树墩,以树墩为途中的踏脚处,只消两步即可轻松跨过溪流。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腾步过溪,最后只剩下大嫂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