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徒(第14/16页)
母亲像往常一样取笑我说:“啊,你是个很好的按摩师啊。真是个天才呀!”
“是吗?是因为我全神贯注吧。不过,我的长处不仅仅在于周身按摩。仅仅是这一点,也太心虚了呀。我还有更好的长项呢。”
当我怎么想的就如实地说出来时,感觉话语在我的耳边嘹亮地响起,这两三年我都没能这么天真、爽快地说话了。当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而抱以达观时,第一次很高兴地认为:也许一个平静、崭新的自我就要诞生了。
今天晚上,在很多意思上我对母亲都有谢意。因此,按摩结束以后,我又附带给母亲读了一段《爱的教育》[13]。母亲知道我在读这样的书,果然露出了一种放心的深情。可前些日子,当我在看凯瑟尔[14]的《旋花》时,母亲悄悄地从我这里拿起了书,看了一眼封面,脸上露出了不快。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说,默然地把书就这样马上还给了我,可我也总觉得不喜欢这本书,所以就不想继续看了。母亲应该是没有看过《旋花》,可她好像凭直觉就知道它不好。夜晚,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在出声朗读《爱的教育》时,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发傻。我边读,边有时会感到无趣,对母亲感到不好意思。由于周围很静谧,所以显得很无聊。无论什么时候看《爱的教育》这本书,小时候所受到的感动一直都没有改变,至今仍令我激动,感到自己的心灵还很纯真、很纯洁,心想还是这样好啊。不过,出声朗读和用眼阅读,感觉完全不一样。我非常惊异。然而,当母亲听到恩里克、伽罗恩等地方时,她就俯身哭了起来。我母亲也和恩里克的妈妈一样,是一个又出色又漂亮的妈妈。
母亲先休息了。我想这是因为她今天早晨一大早就出门的缘故,很累了。我帮她铺好了被褥,并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被褥的底端。母亲总是一进被窝,就马上闭上眼睛入睡。
然后,我在浴室里洗衣物。最近,我有一个怪癖,快到晚上十二点才开始洗衣物。觉得白天哗啦、哗啦地洗衣服浪费时间,很可惜,也许正相反。透过窗户能看见月亮。我蹲着边哗哗地洗衣物,边悄然地对着月亮发笑。月亮,却若无其事。忽然,在这一瞬间我坚信:某个地方有一个可怜、寂寞的女孩同样这样边洗衣物,边悄然地向这个月亮发笑,一定在对着它微笑。那一定是在遥远的乡村的山顶上一处人家,有一个痛苦的小女孩儿,深夜里在自家的后门口默默地洗着衣物。还有,在巴黎陋巷处一个肮脏的公寓走廊里,同样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一个人在悄悄地边洗衣物,边朝这个月亮微笑。我毫不怀疑这一切,就好像用望远镜真的看到了一样,色彩鲜明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大家的苦楚。如果我们将来变成了大人,那么我们的痛苦、寂寞都是很可笑的,也许没什么可追忆的。不过,在完全成为大人之前,我们该怎样度过这一漫长而令人讨厌的时期呢?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只好置之不顾,就像得了麻疹病一样。不过,有的人是因麻疹而丧命,也有的人是因麻疹而失明。所以,置之不理是不行的。我们这么每天郁郁不乐,爱发脾气,甚至有人在此期间因走上邪路、彻底堕落,造成无可挽回之身,从此断送了自己的人生。而且,还有人把心一横就自杀了。当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世上的人们就会可惜地说:“啊,如果再活长一点,就会懂得了。”“要是再长大成熟一点儿,就自然会明白的”,等等。无论他们再怎么可惜地说,可是在当事人看来,非常、非常地痛苦。即使好不容易忍受这一切,想从世人那里拼命地聆听到点什么,可是听到的仍是某些不断重复的不着痛痒的教训,净是一些劝慰“行啦”、“好啦”的话。因此,我们总是做一些令人感到丢人、撂下不管的事。我们绝不是只图眼前一时快乐的人。如果有人给我们指着那遥远的山峰,告诉我们说:“到那里去,眺望的景致很美”,我们就会明白那绝非谎言,一定会照着去做的。可是,现在我们明明出现了如此剧烈的腹痛,你们对于我们的这种疼痛却装作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对我们说:“哎、哎,再忍一忍。到了山顶就会好了。”一定是什么人搞错了,是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