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第23/23页)
那天结婚的新郎新娘们受到了隆重的礼遇。他们全被请到了主席台上,一对对站成一排,面对观众(我想那场面一定很像发奖会)。一个作为嘉宾邀请的很高级别的领导,为他们作了热情洋溢的赞颂,当然也少不了勉励和希冀。据说这位号称一向风趣的首长还充当了类似外国人在教堂举行婚礼时神父一类的角色。在致辞结束后,他笑着大声问新郎新娘们:“你——爱他(她)吗?”
据说彼时全场欢腾,谁也没听清新郎新娘们是如何回答的,因为全场上万条喉咙抢先回答了。他们排山倒海地呼喊:“爱——!”淹没了一切声音。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欢笑和一人领头众声齐和的合唱。
后来是不是又跳舞了,吴姗说她也不记得了,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站在台上的石静身上。她说石静尽管和其他新郎新娘一样容光焕发满脸喜悦始终面对着大家,但她眼里有一种异样。不易被人察觉的异样,她认为是:寻找。
我认为这是吴姗的错觉或者毋宁说是心愿如此。
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面下垂的旗子,它就会徐徐飘动;
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棵树,树叶间就会出现一双和我们对视的眼睛;
如果我们长时间凝视一幢高楼,它就会向我们倒来。
“十一”的晚上,全城在放焰火,夜空不时被一阵阵绚丽的火花划亮。
我倚坐在病床上,吴姗在翻阅我的一本相册。她的手依次指向我的每一张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我在晴天站在卡车旁开怀大笑的照片上。看到我眼中肯定的神情,她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上取下来。我们是在进行挑选遗像的工作。这工作我们进行得冷静、有条不紊。病情迁延至今,任何变化已经不能使我们感情波动,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渴望死亡的到来。
我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只是看到吴姗面对着门突然僵住,接着眼睛湿润了,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我扶转向门口……
石静淡妆素裹出现在我面前,她后面跟着董延平。
石静向我移步走来,她晶莹透明,肤若蝉翼,她的眼睛像浸于一缸清水的雨花石,纯净滑润……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我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示了,连笑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只有一种东西还是自由的,它从我眼中流出,淌过我毫无知觉的面颊,点点滴在那只向我伸来的美丽的手……
(原载《当代》198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