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青梅竹马(第7/9页)
她现在想起更多的是曾经度过幸福时光的地点。幸福难以捉摸,而地点却让它无所遁形。她想起了他们夏天度假的地方,也想起了芝加哥。提到与爱德华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她只能想到夏天。而她和爱德华在一起的两个夏天里,只有第一个夏天有幸福可言。那年夏天,他们一半时间住在她父母位于缅因州的旧房子里,一半时间住在纽约他从表哥那里借来的小屋中。缅因州的房子俯瞰一个冷寂的港口,四周种着松树,让他们想起童年。它有山墙和纱窗,门廊四周也装着纱门。房子的下方地势陡峭,长满青草,直通石滩。她还记得小船里爱德华的样子,因为他们15岁的时候划过一次,结婚之后又划过一次。两次的记忆有些重叠。她记得小时候的爱德华在船上试抽一支香烟,随后把它扔进水里。她记得他讲起他的继母,说她在他父亲死于心脏病之前离了婚,看到一个男孩哭泣,她感到十分羞愧。
他表哥位于纽约州北部的小屋则更富有野趣。四周树林掩映,小溪潺潺流过。它装有一道纱门,主卧的墙还没完全刷好,露出木头的颜色。小屋还有两间小小的客房。她记得爱德华在台灯下用打字机写作,而她坐在莫里斯椅子中,就着这同一盏灯的光线读书,她说不好这算不算幸福。他们去游泳,从门口一路裸奔着跑到河里。他们整天做爱。他们过去水火不容,而如今却截然相反,假装自己还是15岁,还在海斯廷斯的那栋房子里,打破一切规矩。然后他们又回到现实中,履行一切义务:做爱之后,给她父母写署名“苏西”和“爱德华”的信。她的母亲会说,他们青梅竹马,从来就像两兄妹一样要好。
芝加哥的幸福回忆则屈指可数。他们住在爱德华的公寓里,每天都很忙碌。他们写论文,参加考试,为了证明他们的思想经过启迪、重塑,变得多么专业化。他们研究不同的领域,尊重彼此的需要,相敬如宾。他们靠着奖学金和她父亲的资助完成了第一年的课程。随后,爱德华不想再依赖她父母,苏珊开始在市立专科学校一年级教授英语。她从那时一路教了下来,只中断过一两次。那年3月,爱德华放弃了奖学金,她的这份工作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放弃奖学金的原因是不想再读下去了。他本来可以等到夏天,奖学金自动终止,但他认为,既然自己不愿意再读书了,最好也别接受学校的奖学金了,这样比较诚实。
他为了成为作家而放弃了法律专业。这让苏珊很惊讶,因为她认为他应该首先确定自己有没有写作的才能。但爱德华很自信。在两人的长谈中,他解释了他的选择,描绘了他们的未来,也明确了她的角色。她的父亲来芝加哥找他谈话,想打消他这个念头。但爱德华说,强烈的写作欲望让他无心学习,无心考试,这证明他学习法律是个错误的选择。让我学法律的是别人,他说,但想写作的是我自己。
当苏珊知道他整天都在写作的时候,她想,为什么他从不把作品拿给她看呢?他解释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作品还很青涩。他需要她的支持,她也是他有力的后盾。那是一段理想主义的时光。她内心需要警惕的是自私和小资情调(她以前从来没有担心过小资情调的问题)。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几个孩子,一切的一切,包括读博士、做学问,她的这些期待都是小资情调。她焦虑地问,作家能赚钱吗?因为她听说,大多数的诗人和小说作家都靠其他工作养家糊口。但爱德华说,谁需要钱?你有工作,薪水够我们度日了。她教书,他写书。他会把自己的作品献给她,扉页写着“没有她就没有这本书”,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