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第19/48页)

她记得爱德华那间林间小屋,那还是他立志当作家时候的事。那是些柔和的印象。短小的忏悔诗,倾诉着一切无法言表的事物。他怀旧的速写,流淌着失去与悲伤的气氛,纪念他们已经离世的两位父亲。鬼气森森的港口。他们在乡村的林间忧伤地做爱。那时,要读懂爱德华很不容易。

现在则不同了。苏珊必须承认,爱德华已经完完全全地抓住了她的心,不管她愿不愿意,爱德华已经控制住她了。伴随托尼·海斯廷斯在他的恐怖之路上渐行渐远,苏珊看到了爱德华想让她看到的东西,感受到了他的感受,而爱德华没有展露出一丝她记忆中令她厌恶的特质──固执己见、神经兮兮、谨小慎微、脾气怪异。他的这一形象完全出现在书中宾夕法尼亚孤单的夜景之中,陪着她和托尼,满怀恐惧地面对这些邪恶的人们(以托尼的角度)。她现在还无需与他争吵。她为此感到幸运。

夜行动物 5

托尼·海斯廷斯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漆黑。夜色深重,他瞪大了眼睛,只能模糊地感到黑暗中有各种阴影,却看不清楚。他如同失明一般。上帝,他想,他们抛下我走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夜色中的树林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黑暗变得清透了一些,虽不明显,但比之前多少好了一些。他身处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抬头可以看见夜空。他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也不亮,不像是山区的星空。他能分辨出树梢在天空中映出的形状,但再往下又是浓重的黑暗,如同舞台上的幕布。

他想,他们肯定知道,没有手电我哪儿也去不了。这个玩笑开得够大的。

寂静慢慢褪去。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不是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声音的余响。他听出那是州际公路上的车声,距离他有好几英里远。他分辨不出那微弱的鸣叫声到底是虫鸣还是他的耳鸣。在这片舞台周围,幕布开始透露出背后事物的形状。他看到树干,以及林间的空地。他还看到车离去的方向,黑洞洞的。他能看到来时的那条土路。

他对自己说,你在等什么?原地等他们回来是很愚蠢的。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想着他们还能回来。很明显,他被遗弃在荒野中,这是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水平的恶作剧。他得找到出去的路。这一夜还想到达缅因可是够戗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能否在夜里找到路。不,这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既然他现在能看清楚些了,他走进树林,向来时的土路走去。他抑制着想要奔跑的冲动,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稳住步伐,向那里走去。

那条路越过小溪上的一座木桥,继续向前延伸,蜿蜒穿过林间,曲曲折折,上坡下坡,沿路既有茂密的灌木丛,又有疏朗的松林。劳拉和海伦正在贝利的一间警察局里等他——谁知道这个“贝利”究竟在哪儿。她们在为他担心,她们被他所抛弃。这个念头逼得他要发疯。怎样才能给她们递个口信呢?我很好,我这就来了,我在树林里,你们最好睡一会儿,因为我还得一阵子才能到。他们最终会让人来找他,但那要等上很久,而且没有人会想到来搜寻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

他对自己说,她们不会来找我。我来了,我来了。如果他坐下干等,他就别想出去了。他走着,仿佛他的生命全部寄希望于这林间的奔走。

他艰难地走着,尽己所能保持平稳。这很不容易,因为路面不平,又是在漆黑的夜里。他绊在石头上,踩进坑洼里,有时候树木靠得太近,几乎没有路了。他已经不记得开车进来时的路线了。他昏昏沉沉,迷失在林中,只能感受到脚下富有弹性的缠绕的草木,并仅仅依靠脚下的感觉找寻路途,小心地从一侧蹿到另一侧,双手保护着眼睛。也许睡上一觉,等天亮再走会好走些,但他现在只想尽快走出这片树林。正是现在,劳拉和海伦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