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第5/14页)

莫里森发觉自己左右为难;他也不希望她哭,那样会需要危险的轻拍以示安慰,甚至是搭一只手臂到她的肩膀上。他努力克制住一幅不由自主迅速闪出的画面,他自己压在她的身上,在厨房的地板中央,把白色的乳胶沾满她大衣上的毛皮。今天不行,他的头脑命令着,恳求着。

仿佛是应和,一架风琴的回声在他们的脚底轰鸣,伴着一阵颤抖的高音:“万古磐——石,为我开……容我藏——身……”[5]露易斯把这看成是一个信号。“我得走了,”她说。她站起身来出了门,就像来时一样猝不及防,漫不经心地谢了谢那杯她没有动过的茶。

风琴是哈蒙德[6]牌的,主人是住在楼下的那个女人,本地人。她的丈夫和已经到了成家年纪的孩子在家的时候,她对着他们大喊大叫。剩余的时间里,她开着吸尘器,要么就用两根手指在风琴上缓缓弹出赞美诗的曲子,还有流行的老歌,自弹自唱。那架风琴对莫里森而言是最讨厌的东西。起初,他试着不去听它;后来,他播起了歌剧唱片,企图把它盖过去。最后,他用自己的录音机把它给录了下来。每当噪音变得太过剧烈,他就会把喇叭朝下对准暖气口,从头到尾地播着录音带,能播多响播多响。这让他有一种参与其中、掌握主动的感觉。

此刻他就这么做了,欣赏着录音带与她现时演奏的旋律冲撞激荡的效果:《微声盼望》里叠进一段《安妮·萝莉》;《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与《请到棕色小教堂里来》[7]唱成了复调。他惊讶于自己能有多恨她:他只见过她一次,在他蹚着积雪朝车库走的时候,她从自己那条难看的花窗帘的缝里恶狠狠地盯着他。她的丈夫本该把那条小路上的积雪铲掉,但他没有动手。

第二天露易斯又来了,莫里森还没起床。他醒了,然而凭着房里的那阵寒意——他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和那股淡淡的油味,他就知道暖炉又出了什么毛病。与其爬起来尝试用各种方法保暖,倒不如在床上躺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蜂鸣器响起来的时候,他拉过一条毯子包住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

“我想到了什么,”露易斯惨兮兮地说。她进了门,他来不及把她挡住。

“不好意思里面很冷,”他说。

“我必须到你家来告诉你。我再也不用电话了。你应该把你的也扔了。”

她把积雪从靴子上跺掉,莫里森则逃进了客厅。窗户内侧有一层厚厚的积霜;他把煤气壁炉点燃。露易斯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不耐烦地大步走着。

“你都没在听,”她说。他从毯子里顺从地向她望过去。“我想到的是这个:这座城市没有权利被安在这里。我是说,凭什么呢?没有一座城市应该被安在这里,这个遥远的北国;它甚至都不在某个湖畔或是某条重要的河边。它为什么会在这儿?”她攥紧双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仿佛一切都取决于他的答案。

莫里森赤着一只脚站着,回想起他自从来到这里后就常常在问自己一样的问题。“这里最初是个贸易站。”他开口,浑身发抖。

“可它看上去不像。它看上去什么都不像,它什么都没拥有,它在哪里都可以。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恳求着;甚至抓住了他毯子上的一个角。

莫里森避而不答。“哎,”他说,“我拿几件衣服穿行么?”

“在哪间房里?”她狐疑地问。

“卧室,”他回答。

“那没问题。那个房间没问题,”她说。

与他所担心的相反,她并没有想要跟着他进去。穿好衣服回来,他发现她坐在地板上,握着一张纸。“我们必须把圆圈合拢,”她说,“我们需要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他断定她是疲劳过度,她太用功了:她眼睛周围有深红色的斑点,脸上其余的地方则是一片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