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第4/8页)

我在“废墟”那破裂的铁门前停住脚步,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吸着欧洲夹竹桃的芬芳,以及天竺葵的苦涩气味。房子里似乎空无一人,因为窗子或花园都没有灯光,只听得蓟草中蟋蟀唧唧,与之毗邻的花园里蛙声一片,街道那边远远传来持续的犬吠。我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预约就贸然来到这里?要是我现在敲门,天已经黑了,两个女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她们甚至连门也不会开。但也许她们都不在家——窗子里一片漆黑。因此我决定离开,改天再来。但是,我一边还在做决定,一边已打开大门。门不吉利地吱嘎作响。我穿过黑漆漆的前花园,敲了两下前门。

开门的是雅德娜,已故的爱勒达德·鲁宾的女儿,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她母亲和祖母去了耶路撒冷。她从海法回来独自住上几天,写关于特里宜兰奠基者的课程论文。很早以前我就记住了雅德娜,因为在她大约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她父亲让她到我办公室来要村规划书。她是个腼腆的金发女孩,身材犹如豆茎,脖子细长,精致的面庞似乎充满了好奇,仿佛所发生的一切均令她吃惊,赋予她羞怯的困惑。我试图与她小谈,谈谈她的父亲、他的书、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拜访者,可她只回答是和不是,只有一次她说:“我怎么会知道呢。”因此我们的交谈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我把她父亲索要的村规划书递给她,她谢过我之后就出门走了,留下一串羞怯与惊奇,像是发现我本人或我的办公室令人吃惊。在那以后,我在维克多·爱兹拉的杂货店、村委会办公室或在卫生所碰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像老朋友似的冲我微笑,但话很少。她总是给我留下一种挫败感,好像我们之间有些尚未进行的谈话。六七年前,她应征服兵役。听说在那之后,她就到海法读书去了。

如今,在这座百叶窗紧闭的房子的入口,她就站在我面前,成了一位举止优雅、姿容纤巧的年轻女子,身穿朴素的棉布连衣裙,头发蓬松,像个小女生般穿着白袜子和拖鞋。我垂下眼帘,只看着她的拖鞋。我说:“你母亲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过来谈谈今后如何处理房子。”

雅德娜告诉我,她母亲和祖母到耶路撒冷去了,打算在那儿住上几天,她独自一人在家。她邀请我进屋,尽管和她谈论房子的未来没有什么用。我打定主意道完谢就离开,改天再来,可我的双脚却不由自主跟随她走进了房子。我走进童年记忆中的那座大房子。房子里天花板很高,有各式通往旁屋的房门,以及通向地窖的台阶。暗淡的金光透过镶嵌在靠近天花板的金属灯罩照亮了房间。两面墙排列着装满书的书架。东面墙上仍然挂着一张地中海大陆的大地图。地图有些发黄,边缘已经残破。房间里有种古旧和浓密的东西,某种未经通风的东西发出的淡淡气味,也许不是气味,而是金色灯光捕捉到了一些微尘,在侧面放有八把直背餐椅的黑色餐桌上边闪闪发光,形成一个斜柱。

雅德娜让我坐在一把紫色扶手椅里,问我想喝什么。

我说:“请不要麻烦。我不想打搅你。我就坐坐,休息一会儿。等你母亲和祖母在家时再来。”

雅德娜坚持要我喝点什么。“天这么热,你又是走过来的。”她说。她离开房间时,我看着她的两条长腿,她脚上穿着小姑娘的拖鞋和白袜。房子里一片沉寂,仿佛被永久卖掉并腾空。一只旧式挂钟在沙发上方滴答作响。门外一只狗在远处狂吠,但是没有一丝微风拂动房子四周的柏树树梢。东窗外可见一轮满月。月亮表面的黑块显得比平时颜色更深。

雅德娜回来后,我注意到她已经脱掉了拖鞋和袜子,现在光着脚。她端着一只黑色玻璃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一瓶冷水,一盘椰枣、李子和樱桃。瓶子上凝着一层冰珠。杯子上有一圈纤细蓝道。当她弯下腰身时,我瞥见了她的两座乳峰和乳沟。她的乳房小巧而坚实,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就像她侍奉我的果实。我喝了五六口水,用手指碰了碰水果,可是什么也没有拿。李子外面仍然有一层凝结物,也许是清洗时沾的水滴,看上去味道鲜美,令人垂涎。我告诉雅德娜我记得她的父亲,我从童年时代就记得这座房子,里面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她说她父亲喜欢这座房子,他生于斯,长于斯,在这里写下了他的全部作品,但是她母亲想离开此地,住进城里。她感觉静得压抑。显然她祖母会被送进一家养老院,房子会被卖掉。她自己对卖掉房子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那是她母亲的事。要是征求她的意见,她也许会说只要奶奶活着,就缓一缓。但另一方面,母亲的想法可以理解:她既然已经退休,不再担任学校的生物老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母亲一直独自和耳朵不好使的奶奶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