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第13/15页)
有人说这,有人说那。兽医本人声称他亲眼看见阿拉伯男孩熨烫并叠好她的内衣,这个男孩不仅可以在院子里随意走动,实际上还可以在房间里走动,就像家庭成员。老人和他谈论劳工运动中的分裂;阿拉伯人和所有的猫崽聊天,翻修屋顶,每天晚上表演口琴独奏。
村民们深情地回忆起在五十岁生日时死于心脏病的丹尼·弗朗科。他体格粗壮,肩膀宽阔,但两条腿却像火柴棍。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对别人满怀深情,而且不会为此不好意思。在去世的那天早晨,他哭了,因为农场里的一头小牛犊快要死了,或者因为一只猫产下了两只夭折的猫崽。中午他的心脏不行了,仰面瘫倒在肥料库外。拉海尔在那里找到他时,他脸上露出吃惊的愤怒,好像他在部队上没来由地被赶出了某门课的课堂。刚开始,拉海尔没明白他为什么大中午躺在棚屋旁边的地上打盹儿。她冲他大喊:“丹尼,你怎么啦?快起来,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有当她抓住他的双手想帮他起来时,她才意识到他双手冰凉。她弯下腰身,嘴对嘴帮他做人工呼吸;她甚至打他的嘴巴。随后她冲进屋里,给村卫生所打电话叫吉莉·斯提纳医生。她声音颤抖,两眼冒火,十分后悔没来由地打他嘴巴。
十六
那是个闷热潮湿的夜晚。花园里的树木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就连星星也似乎被淹没在了肮脏的棉絮里。拉海尔·弗朗科和她的老父亲坐在走廊上。她正在看一本描写特拉维夫某居住区居民的长篇小说。老人把他黑色的军事贝雷帽拉到了前额,宽大的土黄色裤子用背带固定住;他一边翻阅着《国土报》增刊,一边愤怒地夸夸其谈。“可怜的人,”他咕哝道,“他们确实运气不好,孤独直入骨髓。他们在母亲的子宫里就被抛弃了,没人可以容忍他们。大家形同陌路。就连天上的星星也彼此形同陌路。”
三十米开外,阿迪勒坐在棚屋的最高级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平静地修理一把弹簧松弛的剪枝剪刀。两只小猫卧在走廊低矮的挡墙上,有点像在发情期。从朦胧的夜晚深处传来洒水器里的咕咕水声,还有蟋蟀刺耳的长鸣。一只夜鸟不时发出厉声的尖叫。在遥远的农家场院,犬声阵阵,声音有时化作令人心碎的哀嚎,偶尔呼应着山坡果园那边一只孤独的胡狼的悲鸣。拉海尔从书上抬起眼帘,与其说对父亲,不如说对自己说:
“我有时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说:
“当然。我知道我是你的负担。”
“我不是说你,佩萨赫。我是说我自己的生活。你干吗立刻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呢?”
“那么请你去吧,去吧,”老人咯咯笑着,“去给你自己寻找新生活吧。我和小阿拉伯人待在这里照管花园和房子。直到房子坍塌。它在我们头顶上突然坍塌的时日已经不远了。”
“坍塌?直到什么坍塌?”
“房子。那些挖掘者正在下面挖通道呢。”
“没有人挖掘。我去给你买些耳塞,这样你夜里就不会醒了。”
阿迪勒放下剪枝剪刀,掐灭烟头,拿出口琴,吹了几个踟蹰的音符,好像无法决定要吹哪支曲子,或者是在模仿从果园方向传来的一只胡狼的绝望哀嚎。胡狼真的像是从黑暗中予以回应。一架飞机在村庄上空高高地飞翔,尾灯一闪一闪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潮湿,闷热,稠密,几乎凝固了。
老人说:
“优美的旋律,令人心碎。让人想起人与人之间依然有些短暂情感的日子。如今吹奏那样的曲调就没有意义了,不合时宜了,因为再没有人关心这些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们的心被阻隔,一切的感情都已死掉。除了带有个人兴趣的动机之外,无人归附他人。还剩下什么?也许只有这忧郁的曲调善意提醒我们经历了心灵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