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第10/15页)

蠓虫、飞蛾、蚊子和盲蛛在走廊电灯周围活动。远处,从山丘、果园和葡萄园方向传来一只绝望的胡狼的嚎叫。对面阿迪勒的棚屋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阿迪勒慢慢地从台阶上站起身,伸伸懒腰,用一块布擦擦他的口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似乎正努力将整个夜空吸进他狭窄的胸膛。他走进屋子。蟋蟀、青蛙和洒水器唧唧呱呱作响,似乎在回应远方的胡狼,又与附近黑沉沉的河谷方向传来的胡狼合唱交织在一起。

拉海尔说:“很晚了。我们也许也该打住了。进屋吧?”

父亲说:“他在我们的房子下头挖洞呢,因为他不喜欢我们。他干吗要喜欢呢?为什么?为我们所有的恶行?为我们的残酷和狂妄?还为我们的伪善?”

“谁不喜欢我们?”

“他,那个非犹太人。”

“爸爸,够了。他有名字。请说他的名字。你在谈论他时,自己就像个反犹主义者。”

“最后的反犹主义者还没有出生呢。永远不会有终结。”

“上床睡觉吧,佩萨赫。”

“我也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喜欢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当然不喜欢他们要对我们做的事,也不喜欢他们看待我们的方式,那种饥饿的、嘲笑的方式。他看你时目光透着饥饿,看我时带着蔑视。”

“晚安。我睡觉去了。”

“我不喜欢他又怎么啦?不管怎样,谁都不喜欢谁。”

“晚安。睡前别忘吃药。”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之间或许多多少少有些爱。并非所有的人。不是很多人。不是永远这样。只是多多少少相互之间有点爱。可现在呢?这些日子?现在人心已死。都结束了。”

“有蚊子,爸爸。请把门关上吧。”

“为什么人心已死?也许你知道?不知道?”

十二

夜晚,两点或两点半,老人再次被敲击声、抓挠声和挖掘声惊醒。他从床上爬起来(他睡觉时总是穿着长内衣),去摸他特地准备的手电筒以及他在某个棚屋里找到的铁棍,就像个瞎眼乞丐,双脚在黑暗中摸索他的拖鞋。绝望地放弃这一切后,他赤着脚轻轻来到走廊,用一只颤抖的手抚摸墙壁和家具,脑袋以特有的直角向前伸着。最后他找到了地窖的门,往自己这边拉,但是地窖门要往里推才可以打开,而不是拉。铁棍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他的脚上,又落到地上。那沉闷的金属铿锵声响虽然没有吵醒拉海尔,但确实压住了挖掘声。

老人打开手电筒开关,哼哼着弯腰捡起铁棍。他那弯曲的身体在走廊的墙壁上、地板上和厨房门上投下三四个扭曲的身影。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胳膊下夹着铁棍,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用力拉地窖门,努力地去听,但是一切陷于沉寂,只有断断续续传来的蝉和青蛙的叫声。他重新考虑了一下,决定回到床上去,第二天夜里再试。

黎明之际,他再度醒来,坐在床上,但是他没有伸手去拿手电筒和铁棍,因为此时黑夜寂静无声。佩萨赫·凯德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凝神倾听那一片宁静。就连蝉也停止了叫声。只有轻风吹拂墓园边上的柏树梢发出的声音,微弱得他几乎无法听到。他蜷起身子再次睡着了。

十三

第二天早晨出门去学校之前,拉海尔走到屋外,从晾衣绳上取下老人的裤子。阿迪勒正在鸽房旁边等她。他戴着一副对他来说有些太小的眼镜和梵高式的草帽,脸颊上挂着腼腆的微笑,露出个酒窝。

“拉海尔,抱歉,就一小会儿。”

“早上好,阿迪勒。今天别忘了把路边那块变形的铺路石修好。会绊着人的。”

“好的,拉海尔。但我想问你夜里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