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比·天/现在(第5/9页)

莉赛特·斯蒂芬斯是个漂亮的二十五岁褐发女孩,在与家人吃完感恩节大餐的回家路上失踪了。整个堪萨斯城,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全部动员起来帮助寻找她;只要打开电视,就会看到她的照片冲着你笑。今年2月初,她的新闻更是闹到全国家喻户晓,但这一个月来案情没有突破,不用想也知道莉赛特·斯蒂芬斯已经死了,但没有人肯放弃寻找。

吉姆继续说:“不过,我想大家都希望你有很好的发展。”

“嗯。”

“要不要考个大学?”他咬了一大口牛排。

“不要。”

“那么安排你到公司打杂,比如整理文件?”

“不要。”我防备起来,点的菜一口也没动,只顾着发泄怨气。我妈以前常说,心情很差的时候,为了发泄怨气而说出来的话也许会伤人于无形。

“嗯,要不给你一周的时间,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牛排,叉子在嘴巴和盘子之间迅速移动。吉姆想离开了。吉姆也受够了。

他离开前交给我三封信,还露齿笑了笑,要我乐观点。那三封信怎么看都是垃圾。以前吉姆给我的信都是用鞋盒装着的一整箱,每封信里几乎都有支票。我把支票签好交给他,然后捐款人就会收到一张感谢信,上面印着我方方正正的大字:“感谢您的捐款。因为有您,我才能期待光明的未来。丽比竟上。”我真的把“敬上”写成“竟上”,吉姆却认为我是故意的,想让大家看了会更心疼。

收到整箱捐款的岁月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手里只剩三封信以及一个不知如何打发的夜晚。我开车回家,看到迎面驶来的车刺眼的大灯时,才赫然想起自己没开车灯。堪萨斯城的天际线在东边闪烁,一栋栋不起眼的企业大楼、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广播电视塔。我想象自己工作赚钱,从事各种大人的工作:戴着护士帽,手拿温度计;穿着贴身的女警制服,护送小朋友过马路;系着花围裙,戴着美美的珍珠项链,在厨房准备晚餐等老公回来吃。我心想:看看你有多不长进,对成人世界的看法还停留在图画书阶段。虽然我脑子里这样责怪自己,心里的画面却是我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教眼睛明亮的小学一年级学生写ABC。

我逼自己想象一些实际的工作,跟计算机相关的,例如数据输入员,这也算是一种工作吧?或是去当客服?我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女主角以遛狗为生,她每天穿着毛衣和连体裤,手里捧着花,牵着一群流口水的可爱小狗。不过我不喜欢狗,狗好可怕。

最后,我终于想到了:对了,我可以种田!我们家世代都以务农为生,到我妈那一代都还是种田的,只不过班恩把妈的头砍掉了。田地后来也卖了。卖掉就算了,反正我也不会种田,我只有一些农忙时节的回忆:班恩翻动冰冷的春泥,一边鞭打挡路的牛犊;妈妈粗糙的手伸进樱桃红的种子包衣里,这些像弹丸一样的小家伙以后会结出高粱。谷仓里传出蜜雪和黛比的尖叫声,她们在一捆一捆的干草堆里跳上跳下。

“痒死了!”黛比每次都这么抱怨,抱怨完却又继续跳。我不敢沉醉在这些回忆里太久,我把这些记忆列为危险禁区,是深埋在心底的黑暗之处。我妈急中生智修咖啡机的身影;蜜雪穿着针织睡衣,中筒袜拉到膝盖上,在一旁乐得手舞足蹈;想着想着,一不留神,我的心灵就被吸进暗处:鲜血哗啦哗啦地在暗夜里疯狂泼溅;节奏单调的斧凿声不免又在耳畔响起,有如劈柴般,随之而起的是走廊上的枪响,还有我妈松鸦般的惊惶尖叫。她的头被砍伤,却依然誓死护卫着孩子。

行政助理要做什么?我暗自揣测。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跨出车门,踩上人行道,刚好踏到一块刻着字的水泥砖:“吉米爱蒂娜”,应该是好几十年前刻的吧!我脑海里有时会闪过这对情侣的下场:男的在小联盟打棒球,女的在匹兹堡持家兼抗癌;男的是离过婚的消防队员,女的是律师,去年在墨西哥湾溺毙;女的执教鞭,男的死于动脉瘤,享年二十岁。这种脑力激荡很不错,只是很残忍。我总是把他们其中一个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