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刑:从肉体到精神(第4/4页)

对于文革的社会化酷刑,我们可曾有过这样的反省?

纽伦堡审判过后,第三帝国终于宁静地降下帷幕。纳粹头目受到严惩,或者逍遥法外;广大参与者若无其事,甚至为自己辩护;集中营的幸存者则长期陷于压抑、恐惧、焦虑、绝望和愤怒之中,他们大多数不能重建对世界的信任,以致不可避免地把一种不健康的心理传递到下一代身上。德国人把自己也看成是牺牲品,自称过去也遭受过各种苦难。事实上也是如此,如在列宁格勒和斯大林格勒的战役中,在柏林和德国其他城市遭到的轰炸中,尤其是国家长期处于分裂之中,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高昂,但是,罪恶的限界在哪里?对于种族灭绝的行为和二战期间所犯的罪行,德国是缺乏反省的。二战过后,学校里已经很少能听到有关大屠杀的事情,以致有人形容说:“德国历史课似乎到1933年就结束了。”直到1968年,学生的抗议运动席卷西欧,德国形成了反对正统派的组织,才有了对第三帝国的参与者的质问。阿伦·哈斯在他的研究著作中指出,在第二代德国人的成长过程中,大屠杀的有关信息遭到否认,他们的孩子只能通过第二手资料来了解各种暴行。在第三代德国人中,许多人强烈拒绝与过去的集体罪责之间存在牵连。1979年,当美国电视连续剧《大屠杀》在西德电视台公开播放时,社会上甚至出现反对的呼声。德国人屠杀六百万犹太人是孤立的事件吗?直至1986年,关于第三帝国历史和德国人的名誉问题,德国还曾爆发过一场举世瞩目的论争,不少学者为希特勒的行为辩护。这些历史修正主义的观点,无非为了维护国家理性,恢复民族的自尊心——用鲁迅的话说,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而已。

《第三帝国的兴亡》卷首引用了桑塔亚那的一句话:“凡是忘掉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重要的是记住酷刑,记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鲁迅是深知一个抱持了尸体的民族的沉重的,所以他说像《蜀碧》《蜀龟鉴》这样两部记叙张献忠祸蜀的书,“是不但四川人,而是凡有中国人都该翻一下”,大约也就是这层意思。

在俄罗斯的现代化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著名的知识分子群:“路标派”。路标是一个象征意味很强的字眼。不但思考是路标,记忆也是路标,而且是路标的路标。因为惟有可靠的记忆,才能为思考提供根据。那些致力于发掘和研究历史,尤其是酷刑史、罪恶史、专制史的人,都是为我们安插路标的人。如果除去记忆的路标,我们将被引向何处?在漫漫长路上,我们确实容易迷惑于各种魔障;这时,恐怕惟一可以令我们觉醒的便是:

路标在此!

2000年6-7月,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