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李慎之先生(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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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与政治思想相联系的结果,便是启蒙。

启蒙是一个把“有用”的知识和理念“用”起来,即转化为广泛的社会实践活动的中介性工作。对此,学者的看法当然大为不同。在他们看来,知识本身就是目的,“学理”只能纯粹而又纯粹。一般说来,他们是看不起有用的东西的,因为那样未免太俗;要说有用,也只能用于个别的人物和地方,譬如为学术小圈子所激赏,或者做“王者师”。学者的“特殊”就在这里。所以,看待学者,有时似也不必太迂,以为提出“反启蒙”,便一定是学理出了问题,于是起而辩正,甲乙丙丁,不一而足。其实,许多标榜学理的说话都是在学理之外的。无庸讳言,李先生大半生都在做“王者师”。从四十年代起,在新华社专事编辑“大参考”,作为“意识形态专家”,把资产阶级新闻过滤、转换以后给高级官员使用;右派生涯结束以后,官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成为最高领导人的“智囊人物”之一。在他那里,到底没有完全摆脱“王者师”的情结。但是,从李先生晚年所做的实际工作来看,他的立脚点已经转向社会上来了。就他个人来说,这叫暮年变法,是一个了不起的转折。

他表白说,他最想做一个大学校长,还多次提起“当一辈子中学公民教员”的夙愿,想到为青少年编一本《公民读本》,那意向都在启蒙。他强调说:“救治专制主义的唯一出路,就是启蒙,就是以近三百年来作为人类历史主流正脉的自由主义取代专制主义。”因为志在启蒙,所以他的论文不像一些学者那样故作高深,玄之又玄,而是力求深入浅出,透彻明白。像托尔斯泰一样的大作家,躬身写作给农民阅读的小册子,中国从来是没有的。至于学术,框架是科学的,问题是社会的,价值是普世的,语言是大众的,哪一位学者愿意做,而且可以做呢?这不仅需要学识,更需要道德和责任。在当代中国,至少我知道,还有一个李先生。

至于有些被称为“学术权威”者,往往厕身于权力与学术之间,或者像鲁迅形容的那样,脚踏两只船,或者将学术径直转变为权力。从经院到沙龙到大小会议,他们极力营造小圈子,打进来,拉出去,不惜使用市侩乃至政客手段,赶造传记,刊布日记,甚至连无名小报廉价吹捧的广告文字也给塞进去。不学有术,饱学亦有术,学术并用,大抵术大于学。李先生怀抱天下,心志高远,自是远离这些趋附权势巧取名位之辈而安于独守,恰如《史记》写他本家李广将军的传赞说的那样:“桃李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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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自称是“西方主义者”。依我看,李先生也是这样的一个西方主义者。

在中国,李先生是最早意识到全球化问题,并极力倡导全球化研究的少数先觉者之一。在讲说全球化历史时,他指出,苏联的解体便是信息全球化瓦解一个封闭社会的结果,可见全球化意涵着波普说的开放社会的理想。在他那里,现代化和全球化是同一个词,代表着人类的主流文化,是当前中国面临的一大课题。

在阐释现代化的时候,李先生一再强调五四提出的两个口号:民主和科学。由于一种问题意识的导引,他着重指出,“科技”一词不能代表科学,正如“法制”不等于“法治”一样。他说,其实并无科技一词,这是自造的,是中国“酱缸文化”的表现,缺乏对人的关怀,缺乏为求知而求知的精神;这样,诸如“科技兴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之类的时行论调,在李先生这里便成了问题。他有理由作如下推断:国人对科学与人本思想的关系的认识,并未超出清末民初时期。

关于民主,李先生习惯把它同自由和人权联系起来加以探讨。他说:“民主的价值归根到底是个人的价值,所以民主主义者必须要以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为出发点。”他对自由主义特别推崇,多次指出自由主义是“最具普遍性的价值”,“最有价值的一种价值”。据说,直到去世前,他还向人要有关杨朱的材料,寻找个人主义的本土资源。在许多学者那里,自由与民主是对立的,而李先生总是力图把两者统一起来。在著名的1957年,他正是因为“大民主”的建议而成为钦点的“极右分子”,失去长达二十年的个人自由。因此,与其说这是学理上的一种整合,无宁说是出于深受伤害的中国人的锥心之痛,是源自生活逻辑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