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爱与死(第5/6页)

她曾叙述过他在“冷战”期间的自戕的表现,那是很悲惨的:他可以沉默到一句话不说,最厉害的时候,连茶烟也不吃,像大病一样。或者在半夜里大量地喝酒,或者走到没有人的空地里蹲着或睡倒。有一个夜晚,他就睡到阳台的暗处,后来被孩子寻到,也一声不响地并排睡下时,他才爬了起来……

战后,他常常抱歉似的说:“做文学家的女人真不容易呢,讲书时老早通知过了,你不相信。”或者叹息着说:“我这个人的脾气真不好。”

她会回答说:“因为你是先生,我多少让你些,如果是年龄相仿的对手,我不会这样的。”

于是和解了。

譬如洪水,和解相当于闸门的调节,理解则是河道的疏浚,情形可以很不同。

32 潜伏者

现代行为学创始人洛伦兹说:“真正的爱,都带有很高的攻击性潜伏者。”

或许如此。

33 保存与牺牲

早期,他写《死火》,写《腊叶》,都是写自己如何因爱而得以保存的际遇。在爱的途路上,她是得了家族和亲友的反对,而无畏前往的;何况当时,相爱于他已经不再是青春的故事。保存与牺牲是连在一起的。这牺牲,使他常常深怀感激,虽然他知道感激于人很不好。“感激别人,就不能不慰安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己,至少是一部分。”他说。《野草》里,过客就是害怕感激的。

他曾购《芥子园画谱》相赠,题诗道: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究可哀。

聊借画图娱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爱,在这里,更多的不是前瞻,而是回顾。回顾往往要使他因过往的情景而重寻自己的爱的角色,进一步意识责任的沉重;也往往要因对方的牺牲而唤起难泯的感激,且因感激而除去许多不满,那结果,也就变成了自己的心的慰安。

34 又一种战胜

对于他,如果说相爱是个人主义的战胜,那么它的维持,则是人道主义的战胜。

35 挣扎

他在致一对青年伉俪的信里,说到他和她在年龄和境遇等方面都已倾向于沉静时说:

“冷静,在两人之间,是有缺点的……”

家庭的宁静也是一种死亡。无论如何的受制于理智,只要爱着,一定有激情鼓荡其间。如果激情平息了,湍流变成了止水,便遗下本我在挣扎。

爱欲的挣扎是最深的挣扎。

《道德经》曰:“柔弱胜刚强。”死亡是强大的,而爱欲是持久的。

36 梦一

随着青年流亡者萧红的到来,他的孤寂已久的心地,仿佛有了第一次融雪。

她像他一样,过早地蒙受了婚姻的创伤。而且病肺,身心严重受损。对于无法返回的故园,两人都怀有热烈而沉郁的乡土情感;他们的小说,诗一般地散发着大地的苦难气息。此外,同样地喜爱美术,对美特别敏感。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对话范围很广:社会,文学,直到裙子,靴子,穿戴的漂亮与否。因为她与爱人的矛盾,苦闷之中,前来看他的次数更多了,有时甚至可以一天几次。有一个上午她来过,下午再来,他立即把椅子转向她,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这是别有会心的玩笑。她怔住了。

后来,她远走东京,一去没有了消息。这是颇费猜量的。及至回国,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墓前看他。她几乎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不停地作文,写剧,以此纪念她所敬爱的人。

37 梦二

上海时期,他经常去内山书店,其中有一个目的,即与山本初枝倾谈。她住的地方,就在书店的后面。

他给山本夫人的信,在日本友人里面,份量仅次于增田涉。他与增田通信,主要讨论翻译及学术问题;与她的通信,内容更多关涉生活和情感方面。对于时局的观感,也较其他人为直接。像“中国式的法西斯”,“白色恐怖”,“政府及其鹰犬”,“网密犬多”的话,像“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拿起笔,去回敬他们的手枪”,“试看最后到底是谁灭亡”,“非反抗不可。遗憾的是,我已年过五十”的话,无论诅咒或感慨,在其他通信中是罕见的。对中国社会的关怀,可谓心灵相通。他致信增田说,山本夫人不能来上海“是一件寂寞的事”;而致信山本夫人,则几乎每信必诉说“上海寂寞”,更为其他信件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