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爱与死(第4/6页)
24 结婚答卷
同居半年,他就“结婚然否问题”复信李秉中,答道:“结婚之后,也有大苦,有大累,怨天尤人,往往不免。”稍后又说:“结婚之后……理想与现实,一定要冲突。”
25 歧异
在害马给他“一条光”时,他说:“置首一人之足下,甘心十倍于戴王冠。”
其实他是不甘心的。
爱情的健康发展,决非造就其中任何个人的僭主地位。如果要穿越婚姻这一死亡形式而保持爱的活力,必须承认个性歧异的客观性,在实际生活中,让出个体活动的空间;可是,在害马的职业问题上,他恰恰采取了以共性排除个注的方式。他要成为一个人。
她性格外向,他偏于内倾。她出身学生领袖,重视群体斗争的方式,曾经一度加入国民党;他是一个写作人,自由职业者,所取是典型的个体方式,所谓“散兵战”,所以深畏组织的羁系,反对加入任何党派,更不必说憎恶政客一流了。如果不是在思想倾向一致性的基础上,发展各自的个性,冲突将是难免的。
26 爱是一个过程
为了避免爱为婚姻所葬送,除了获取个性的独立和自由,也即男女双方的平等地位之外,还须把它视作精神的平行发展的一个过程。用《伤逝》的话来说,就是:
“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
爱是起点,也是终点,求生是漫漫长途。爱作为精神现象而贯穿其中,却往往或迟或早被日常生活置换为形体的交往。这是极其可怕的爱情悲剧。说它可怕,是因为它几乎无事地以正剧的形式上演。
27 爱与生活
爱是伟大的,生活是重要的。
在《伤逝》中,子君和涓生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结果却在生活艰窘中分手了。如果说子君忘却了生活而保留了爱,那么涓生则保留了生活而忘却了爱,两者都使爱凝定在先前那里,而呈一种孤离的状态。涓生反复表示自己的悔恨和悲哀,是因为对于爱,既不曾坚持也不能坚持。“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是的确的。但是,由于长期为大家庭的经济所累,而且习惯于旧式婚姻的无趣,实际上已使得作者本人将生活和爱割裂开来,而把生活置于优先考虑的位置;当二者不可得兼,为生存计,是宁可牺牲爱作为代价的。
对于日常生活中的爱,他有一种虚无感。
28 隔膜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并非杞忧。
害马在家务面前已经变得日趋驯顺了。一个叫作家庭的巨物,把她同社会运动隔离开来。原来写作过凌厉的杂文,这时完全停顿下来了。她已单方面放弃了早年对于社会改造的参与;正像《伤逝》里的子君,功业完全建立在吃饭中,“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停顿,放弃,完全的忘却,都是个体生命内部死亡本能的象征。
在两人关系上,她除了帮忙眷稿,校对,送邮,做种种杂事(本身构成了足够的牺牲),已倦于追踪他的思想发展。在他辞世以后,她写作关于他的回忆录,也多限于起居饮食之类,而对一个精神战士的心路历程,尤其晚年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在有关的许多重要方面,留下了大量空白。
《伤逝》写到子君,感慨系之曰:“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29 倾听
而他,可曾倾听过她那牺牲底下的心灵的颤响?
30 对话
相爱的过程是对话的过程。男女双方作为坦白自在的对话者,一旦话语贫困,或竟无话可说,可视同爱情的衰亡。
惟有一种沉默例外,即所谓“默契”;此乃无言之言,是最深入的对话。
31 冷战
他一面不满于她甘于平庸的变化,一面对她作出的牺牲怀有负罪感;他一面渴求交流,一面又喜欢寂寞。这种矛盾的纠缠,促使“冷战”的间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