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刑面前(第4/5页)
面对动辄要人性命的“官刑”与“私刑”,野蛮的肉体报复的思想,动物性无政府状态,高尔基十分愤慨。由于他把这些都归结为政治对文化的入侵,以及文化自身的薄弱;因此,要消除人民身上的兽性与奴性,他认为,必须“经过文化的慢火的锻烧”!但是作为一个引火人,当他发现工人在大街上逐杀逃犯,发现市民在讨论用什么样的死法惩办小偷,发现士兵几十名几十名地集中枪杀“资产阶级分子”,发现大学生们因举行告别聚会,被当作阴谋活动而遭到杀害……当他发现人的生命在人们观念中变得如此低贱时,态度十分峻急;就个人而言,他不会容许“锻烧”有片刻的延缓。
他把火把举到领袖的面前,说:“逐一杀害不同思想的人,这是历届俄国政府国内政策中已经验证过的老法子。从伊凡雷帝到尼古拉二世,我们所有的政治领袖都自由而广泛地运用这种同叛逆作斗争的简便的宁段,列宁又为什么要放弃呢?他不但没有放弃,并且公开声明,他会不择手段地将敌人消灭干净……”他指出,正是这一类声明,使人们陷于一场残酷而持久的斗争,整个俄国将因此而蒙受危险!
他谴责“用暴力和凶杀培养起来”的红海军的水兵,把他们的宣称肉体报复的声明比喻为“肆无忌惮,却又极为胆小的野兽的咆哮”。他告诉他们:“你们摧毁了君主制度的外部形式,却未曾消灭它的灵魂,致使这灵魂活在你们的心中,迫使你们失去了人的形象……”在这里,他说,他看到了君主制度的血腥专制精神的存在和胜利。“应该努力做人,”他告诫说,“这很难,但必须这样。”
作为政治问题的症结所在,高尔基认为,主要是苏维埃政权“对群众的恐惧与谄媚”。对于新生政权,他指责说,其实这是“在旧的基础上,即在专横和暴力之上建立新的国家制度”,它把自己的精力可悲地耗费在煽动恶意、仇恨和幸灾乐祸的情绪上面了。制度笼盖一切。只要在政治上把良心、正义、对人的尊敬与爱护等等,厚颜无耻地说成是“感伤主义”,一种健康的文化就无法生长。他肯定:人类失去了这一切是无法生活的。
此间的系列评论,几乎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主题:“在这些普遍兽性化的日子里,让大家变得更人道一些吧!”
在政治家看来,这不过是知识分子的梦呓而已。所有关于人道主义的呼吁,既不能阻遏政治家的嗜血欲望,自然也不能阻遏群众性的嗜血行为。当时,高尔基来不及把话说完,就到国外去了;而事实上,为他所指陈的杀人现象,不但未见稍减,反而变得越发疯狂起来。直到斯大林导演的肃反运动正式上演,鲜血就像洪水一样,不出几年就淹没了整个红色苏联。
高尔基在发表那篇指责水兵的短评以后,曾经收到几封恐吓信。他没有在阴谋和恫吓面前退却,再度著文宣称:“这是愚蠢的,因为用威胁迫使我缄默是不可能的……”可是,到了后来,他缄默了。
在血腥的30年代,枪声大作,而舆论界格外平静。
高尔基是一个过渡型人物。他是用资产阶级文化的奶汁喂养长大的强壮的流浪汉;因此,与其说是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毋宁说是有教养有文化的资产阶级最后一名代表。
无产阶级,以及诸如“无产阶级文化派”一类知识分子,一开始就从外部被灌输了一种斗争哲学。长期以来,斗争被赋予了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神明性质,它唤起人类的攻击本能而强行压抑爱欲,把攻击性当成人性的全部而加以阐扬,传布和膜拜。实际上,斗争是有条件的,有保留的,斗争是不得已的一种手段,有时候甚至显得十分迫切;但是,既然是人类的斗争,而不是动物的搏噬,它就必须建立在人道主义的基础之上。人道主义不是哪一位形而上学家臆想出来的抽象的原则,它是人类文明的产物,具有一定的实质性的历史内容。在反对封建专制主义的斗争中,资产阶级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但是他们学会了怎样清洗自己。自由,平等,博爱,人权,民主,自治……一系列的口号和观念,都是他们在清洗的过程中第一次提出来的。无产阶级还没有学会清洗。清洗是需要文化的,需要知识和经验,而这些又恰恰来自它的敌人——资产阶级。如果拒绝这一切,所有的人们,包括斗争者自己,都将最终成为斗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