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刑面前(第3/5页)
如果说在什么问题上公开性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话,那就是人的生命问题。在这种问题上,每一个措施都应当公诸于众。所有的人都有权知道,谁被剥夺了生命(如果这已被认定是必须的话)?为什么?根据谁的判决?这是对政权的起码要求。
对权力者来说,政权就是目的。一切革命手段,无非为了夺取政权和维护政权,怎么可能要求庞大的政权对渺小的个人作出这样那样的许诺与回应呢?然而,柯罗连科引用卡莱尔的话说:“政府常常死于谎言。”他质问道,“在你们的制度中一切都是真理吗?在你们已经向人们灌输的那些东西中就没有这种谎言的痕迹吗?……”镇压“反革命分子”,集体枪杀人,居然说是有利于‘人民的幸福”,有利于“社会主义”!而且还要辩解说,“革命是有自己的规律的”!即使在19世纪发生过革命群众的屠杀,甚至如巴黎公社社员枪杀人质那样,也是自发的行为,而不是系统化了的疯狂发泄。在柯罗连科看来,这段历史,已然构成了一座“血腥的灯塔”,给社会主义运动本身留下了可怕的阴影!
柯罗连科呼吁道:“让兽性和盲目的非正义完全留在过去,留在已死亡的东西一边,而不要渗透到未来之中……”最令人痛苦的,是谁也不向人类的未来负责,包括知识精英。像卢那察尔斯基这样的人物。身为知识分子官员,应当是最理智的了,然而,也没有及时发出警告,不去讲公正,不去讲对人的生命的爱惜态度,却在自己的讲话中,表示同行政机构的枪杀行为合作。真正的知识分子,是独立于政权之外的力量,他们不应当屈从于权力意志,屈从于胜利者所写的历史。作为世界痛苦的见证人,他们应当无保留地暴露一切罪恶,不论它们来自何方;作为历史责任的担当者,他们应当预言恐怖,唤起人们普遍的不安,以期免于在酣睡中沦亡。要做到这一切,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是艰难的。因为他们只是一个松散的集团,从来便是单个人地处在黑暗的包围之中,所以,在履行使命时,他们必须先行战胜自己身上的黑暗。在所有的知识分子面对疯狂的枪杀而默不作声的时候,柯罗连科意识到,他必须带头讲话。结果,他以绝望的勇气讲了:
只要我的微弱的嗓音还能讲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不停地抗议不经法庭审判的枪决和杀害儿童的行为!
当然,这些话不是如托尔斯泰一样公开发表的,而是以通信的形式,诉诸于政府的高级官员。收信人正是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察尔斯基。从1920年6月19日开始,信陆续写就陆续发出,一共6封;卢那察尔斯基的答复则是:沉默。沉默,再沉默!……
历史的沉默更长久。1922年,这些信件曾经以单行本的形式在巴黎出版;可是在国内,直到1988年,也即苏联行将解体的时候才公开发表。这其间,经过了整整近70个年头!
无论控诉和警告,都是封套内的声音。
几乎与柯罗连科写信的同时,还有一个高尔基,撰写了系列政治文化评论,其中有相当篇幅关涉死刑,发表在他主办的《新文化报》上。对此,列宁是反对的,最先忠告他“走出彼得堡”,随后动员他出国。在别什科娃那里,列宁开玩笑似地对他说:“如果你不走,那就驱逐出去!”后来,他果然去了意大利。但是,无论出国还是留在国内,他是从此再也写不出这种抗辩风格的文字了。
无独有偶。高尔基的评论一经发表,即被禁止传播,等到这些“不合时宜的思想”重新面世时,又已是80年代末梢了。其被禁锢的时间,正好与柯罗连科的信件一样漫长。
人们的命运各种各样,思想的命运则大体相同。自古迄今,知识分子由来作为失败者活动于历史舞台:即使胜利,也只是属于道义方面的,而与本人无关,问题是,知识分子总是不甘失败,始终坚持着手头的批判性工作,恰如传说中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