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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弗利竭力在一旁客观地观察她,他看出来,或者说他以为他看出来了她也许背着过去沉重的包袱,而对于她的过去他一无所知。他心中想道,我们大家终生都受到最初岁月的影响,也许对于她来说,这种集聚在一起的影响太强大了。这也许可以解释她本性中那阴暗的一面,对于他来说,她本性中阴暗的一面比月亮的阴影还要神秘。是否有一种爱与耐心的方法可以去探索这一阴暗的一面,去发现她痛苦的源头,通过这样的探求与了解将她引导到理智的轨道上来呢?或者说,这是否是她这一类女人的本性,她们坚持要永远将一半的身子留在连她们自己都不知晓的黑暗之中?当她端坐在电视机前时,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月亮女神,但是,对于他来说,在世界的万物中,她不可调和的面容所表现出来的精神似乎非常像月亮。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当他在修脸时,他听见了贝特西的声音,尖厉而愤懑,于是他穿着睡衣下楼去瞧个究竟。贝特西正在训斥新来的打扫女工。“我真不明白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贝特西说,“我真不明白。难道你要我给你付好多钱,就让你这么死坐着享福,让你就这么跷着二郎腿抽我的烟卷、看我的电视吗?”贝特西转身面对科弗利。“她说不了英语,”贝特西说,“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操纵一台吸尘器。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干那活儿。而你。瞧瞧你这熊样。都已经九点钟了,而你还穿着睡衣。我琢磨,你想一整天就这么坐在屋子里吧。这真叫我烦死了。好了,你带她上楼,教她怎么用吸尘器。现在,你们两个人,齐步走。你们上楼去,变点花样干点有用的事吧。”

这打扫女工一头黑发,皮肤是橄榄色的。她的眼睛里蓄着泪水。科弗利找到那吸尘器,提着它上楼,一边欣赏着这陌生人丰满的臀部。在他们之间刹那间建立起了被呵责的孩子们之间会建立的那般融洽关系来。科弗利插上了插头,打开吸尘器,但是当他对这陌生人微笑时,情况发生了变化。“现在我们把吸尘器放在这儿,”贝特西听见他说,“对了。就这样,我们让它把角落里的灰尘吸干净,伸进角落里去。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往前,往后,往前。别太快了……”贝特西在楼下生气地想道,科弗利终于在星期六上午找到一件有用的事干了,他至少可以将一间房间打扫干净。她走进浴室,在浴室里她产生了一种幻觉,与其说那是关于解放女性的幻觉,还不如说那是关于奴役男性的幻觉。

日常道理的演进—一位女性总统和一个由女性组成的参议院—并不出现在贝特西的幻觉里。事实上,在她的幻觉里,世界上的事大部分仍然由男人去做,这些事现在扩而广之还包括家务和购物。她一想到一个男人在弓身烫熨衣服,在擦掉桌上的灰尘,或者在烤肉,便不禁微笑起来。在她的幻觉中,一切在公共场合纪念伟大男子的雕像将全部被推倒,扔到垃圾堆里去。骑着马儿的将军,穿着长袍的牧师,穿燕尾服的立法议员,飞行员,探险家,发明家,诗人,以及哲学家将要由漂亮、妩媚的女性来替代。女性在性事上将拥有完全的独立。她们将如同买一本袖珍书籍一般随意地和一个陌生人做爱。晚上回到家里,她们会厚颜无耻地给她们沮丧的丈夫(在伦敦烤炉上撒阿道夫牌肉类嫩化剂)描述她们性欲冒险经历中最精彩的部分。她倒没有走得如此远,以致想象通过任何法律手段限制男性的权利,但是她确实把男人看成垂头丧气、平淡无奇且沮丧消沉的一群人,他们永远丧失了被别人认真对待的机会。

闹剧似的胡闹和自吹自擂成了科弗利·沃普萧爱情之歌的主要内容,在我笔下的那个时候,他养成了一种像中餐馆小馅饼里算命纸条那样讲话的不幸习惯。“时间会医治一切的。”他会说。或者说:“穷人比贼还贼。”除了他捏指关节的习惯以外,他还有一个更加叫人难受的、神经质地清嗽喉咙的习惯。每隔一定的时间,他会从喉咙里吐出一种沉思般的、抱歉性的、埋怨的、吞吞吐吐的杂音来。“呃—”他在洗涤盘子时,会对自己这样说道。“呵—呃—”他会这样说道,仿佛这些杂音能最微妙地表达出他的不悦似的。他是那种在公共关系会议上将自己的身份名牌(嗨,我是科弗利·沃普萧!)连同送给代表的白色康乃馨一股脑扔进垃圾篓里的人。他似乎感觉自己生活在一座小镇上,在小镇里,谁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当然,这距离真相不能再远了。贝特西是那种传说中女主人公似的女人,她们可以神速地从女巫变成美女,又从美女变成女巫,使得科弗利也不得不随之颠来倒去。